返程的车上,几人都沉默不语。
那段日子再苦再累,却也是他们回不去的曾经。
江军彦,已经不在了。
当晚,江清梦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终于又见到了江军彦。
老家的小平房,那个男人亲手为她打造的公主房里,江清梦正坐在那张粉色的书桌上写着作业,而江清兮江清风在一旁打闹,两人打急眼了,小男孩打不过,就往江清梦怀里拱。
安文和江军彦就坐在床上笑着看他们三个,这时,此刻,这间公主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也其乐融融。
梦里的女孩,笑的甜蜜。
可下一秒,画面兀的一转,男人浑身是血的站在江清梦面前,他那张脸已经看不清容颜,唯有一双眼睛,在鲜红的血液中发出幽黑的微弱亮光。
此刻正失望地看着她。
她听到江军彦在梦中对她说:“梦梦,你还不肯原谅爸爸吗?”
江清梦在梦中拼了命的摇头,她想要解释,可梦里的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一个永远都不说话的哑巴。
她感受到了绝望。
身旁的女人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哭得格外凶,路南枝被吵醒,不忍心的将她叫醒。
“梦梦,梦梦……”
他拍了拍江清梦的肩膀,轻轻摇晃,想要将女人从噩梦深渊中拽出。
很快,江清梦便被晃醒。
枕头湿了大半,女人像是用泪水洗了把脸,江清梦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乌黑发亮,泛着泪光。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就崩溃大哭,比刚才哭的还要厉害,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找到了那个为她撑腰的大人。
江清梦声音断断续续,埋在他的怀里,“路南枝……我想爸爸了。”
这是江军彦死后,她第一次梦到他。
她对他是有怨的,可更多的,那是她小时候的超人啊,在她心里有着巨人般的高度。
她早就不怨他了。可她不敢开口。她也没路南枝想的那样勇敢。
面对真正在意的人,她总是思虑过多,最后还是放弃。犹犹豫豫,不敢靠近,也不敢轻易相信。
感情,是江清梦一辈子的难题。她好像怎么也写不出那个正确的答案。
“我……我应该告诉他的,我早就原谅他了。”
这样,爸爸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内疚,自责,江清梦快把自己逼疯了。
江军彦死那天,江清梦和江清风赶去时,男人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被一张白布盖住,睡得安详,看不出任何活着的迹象。
两人跌跌撞撞的爬过去,江清梦跪在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前,颤抖着手去掀开那层白布——男人的那双眼,还睁着。
他们都说,一个人死后若是眼睛还睁着,那就说明他还有心事,还有未完成的事。余心未了。
那时的江清梦不知道男人在执着于什么,他到底还在心系着谁。是那个女人吗?还是江清风。又或者,是安文吧……总之不会是她。
那时的江清梦来不及思考太多,她只知道,她再也没有爸爸了。那个会给公主打造粉色城堡的国王,彻底离开了。
没留下一句话。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会在最后一刻,也想起她呢。他会想抱一抱江清梦,会对她说,梦梦,是爸爸对不起你,你很厉害,你是一个很棒的女儿。
可他终是什么都没留下。
意外来的,太突然了。
事实上,江军彦早就后悔了。早在那天安文拽着男人的衣领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时,他就后悔了。
但他知道,安文绝不会原谅他。女人一向很要强,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他相安无事的度过余生。
她会为了孩子妥协,忍耐,但绝不原谅。
结果也确实如此,他们此生不负再见。
江清梦无法替安文原谅江军彦,因为他真真切切、一刀一刀的给女人带来了不可泯灭的伤害;她也不能代江清兮和江清风原谅男人,因为他们的童年,都被他给毁了。
可对江清梦来说,她原谅了。
只是因为,他是爸爸。他也曾那样庇护过她。
她不欠他了。什么都不欠了。
“没事了……没事了。”路南枝将女人揽在怀里,任由她的泪水将他冲洗一遍又一遍,早就沾湿了他整个肩头。
他语气认真:“江清梦,你不欠任何人的。”
江清梦倏地安静下来,一双亮亮的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他说,她不欠任何人。
从江清梦有记忆以来,安文一直把她当作江军彦的“替身”,把她当撒气桶,认为她是所有灾难的源头。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孩子,她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而女人也常对小时候她说,“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
就连江清梦也以为,全都怪她。
所以她拼命的学习,变得更加听话懂事,也绝不反抗,她理解敬仰父母,悉心照料弟弟妹妹,她照顾家里所有人的感受,只为还债。
可现在,路南枝告诉她,她不欠任何人。
“江清梦,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不要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在你的身上,你没错,从来就没错。”
路南枝低头,吻在她的眼上,一点点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珠,他边吻边说,“而你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于他们。你不欠他们的,是他们对不起你。”
所以——
“江清梦,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吻一路落在女人湿润的嘴角,路南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处,好疼,江清梦早就没了哭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于是,在她茫然的注视下,路南枝吻了上去。
吻落下的瞬间,有一滴泪,砸在了江清梦的脸上。她睁开眼,看着眼前比自己哭的还凶的路南枝,失了神。
他真的心疼死江清梦了。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所有的后果都要她一人承担。父母犯的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想要家庭和睦,全家幸福的孩子,只是一个想要每个人都开心快乐的虔诚赌徒。她赌上自己的一切,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努力付出会有回报,他们会过得更好。
她又有什么错。
她什么错都没有。
所以,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枕头湿了满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更多,夜深,两人换了另一个干净清爽的枕头,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还好有这样一个人,告诉了那个深陷内疚,无法自拔的女人,告诉她,她曾是那样一个善良勇敢的女孩。
她从来就没做错任何一件事。
错的,是这个世界。
-
接下来的几天,江清风正常返校,只是到了午饭时间,安文会开车去给男孩送点东西,有时是一些切好的新鲜水果,有时是几件刚摘了吊牌的新衣服,有时……只是一卷新的卫生纸。
江清风知道,她只是想在离开前多陪他一会儿。
“妈,我爱你。”回教室前,男孩隔着那个栅栏门,与她对视。
安文愣住,“诶,妈妈也爱你。”
女人落了泪。
看着男孩离开的背影,安文站在原地,只想再多看他两眼。
江军彦离开的那段时间,安文曾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男孩拒绝了,出乎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江清风说,他想留下,就剩一年了。
比起安文和江清兮,他更想陪在江清梦的身边。往后,上了大学,他们会很少见面。如果姐姐再结了婚……
既然他不愿意跟她走,安文尊重他,却始终放心不下他。可还好,还好还有江清梦在。
她永远有让人安心把一切交给她的安全感和责任感。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让人安心,这是女孩的优点,可她自己也会很累,这是缺点。弊大于利,安文倒希望,江清梦永远学不会拥有这种能力。
路南枝还在忙,江清梦也正常去上班,只是下班时,换了个司机来接她,变成了江清兮和安文。
白日只有她们两个在家,无聊了,江清兮会开车带安文去逛街,把周围以前总去的地方再走一遍。
毕竟,下次来,不知是何时了。
江清兮太忙了。
原来成长的代价,是和家人越来越少的相处时间,和失去的自由。
虽然安文总是一直陪着江清兮出差,全国各地来回飞。可江清梦不会,她们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以后更是。
所以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姐姐相处的机会,每晚都缠着要和江清梦一起睡。
而那个独守空房的人,变成了累死累活赚钱养家却被偷家的男人。
路南枝敢怒不敢言。
一星期后,因为工作原因,江清兮还是不得已要离开。
离开的前一天,他们一起回了趟老家。
去看了江军彦。
-
天空,是灰白的。
整个大地好像陷入沉睡般,一片死寂。灰黄的土地上,种着遍地的墨绿色冬小麦,而地的正中间,有着一个高高堆起的小土堆。
它像是谁家的大门,里面住着的,是那个男人。
这里,便是江军彦现在的“家”。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死后,只是轻飘飘的连小盒子都没装满的尸骨灰,埋在土里,长眠不醒。
而往后,清明要祭奠的人,又多了一个。
江清梦带着江清兮和江清风,还有路南枝,一起给男人烧了纸钱,又各自磕了头。
安文还是没来。
送两人离开那天,安文趁着江清梦和江清兮去买水,特意留下路南枝。
女人拉过路南枝带着一层厚茧的大手,语重心长,“南枝,对梦梦好点,她……”
路南枝出声打断女人的话,“我会的。我一定照顾好梦梦。”
他郑重承诺。
“……好。”
安文将未说出的话咽了下去,低头抹掉那滴欲落的泪,把清梦交付给他,安文放心。拍拍男孩的手背,女人笑道:“结婚记得喊我。”
“当然了,妈。”他早就认定了江清梦,非她不娶。
而江清梦只有这一个妈妈,也只要这一个家。
那他就加入这个家。
路南枝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纸巾,递了过去。
和江清梦一起出门时,他总会随身携带着纸巾、暖贴、保温杯和润喉糖这类东西。作为教师,女人有着很多的职业病,嗓子就是其中之一。
男人会每天给江清梦煮一些对嗓子好的汤水,也会时刻关注女人的嗓音,一旦出现沙哑的情况,他便会立马带女人去医院检查。
他要帮江清梦保护好她的身体。
他想和她一起共度余生。
如果可以,路南枝想走在江清梦的后面,至少,女人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心难过,他也可以照顾她到老。
不离不弃。
“诶,好孩子。”
安文接过男孩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她是相信他的。
尽管和路南枝相处的不多,但安文知道,路南枝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第一眼,安文就知道男孩对清梦不一样。她也是谈过恋爱的人,甚至还结了婚,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可恋爱的过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那段回忆,是甜蜜的。
她当然看得到男孩对女儿的悉心照料,和那毫不掩饰正大光明的喜欢。
他喜欢她,所有人都知道。
江清梦和江清兮回来时,安文早已恢复以往的样子,面带微笑,温婉端庄。
岁月磨平了女人浑身的尖刺,让她这样犟的一个人,也变得温顺。
她早已变成别人口中那位温柔漂亮的母亲,变得不再执着,也不再隐忍。
安文活了半辈子,只希望剩下的日子里,她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她就知足了。
至于那个年少的欢喜,曾经恩爱的丈夫,他们早已各奔东西,乃至阴阳两隔,她也该释怀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老天对她,真的不太好。
尽管女人这样努力的伪装,归来的江清梦还是一眼就看出安文的不对。
她哭过。
回去的路上,江清梦问男人,“你和我妈说了什么?”
在我不在时,你们说了什么?她,又为什么会哭。
不用猜,一定和江清梦有关。所以她更想知道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安文哭,是因为她吗?
而男人专注开车,只笑不语。
江清梦又问,“不能告诉我吗?”
刚好红灯,他扭头看她,笑意不见分毫,“我说——我要娶你。”
轰,什么东西在江清梦的脑海里炸开,发出烟花爆炸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她僵在那里,红了脸。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慌乱扭过头不去看他。
“你看,说了你又装傻。”
男人强硬掰过她的脸,和她对视,两只手捏捏女人好不容易长出的脸颊肉,笑的一脸宠溺。
还有点埋怨,“你怎么这样啊江清梦~”
“装聋作哑。”
“装傻充愣。”
江清梦羞得将整张脸埋在脖子上男人帮她系着的蓝色围巾里,越来红。
她不想和他说话了。
可耳畔,男人的笑声还在。
江清梦偷偷漏出一双好看的眼,看他,也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会这样做。
可……结婚吗?
也行的。
如果是和他。
那江清梦愿意。
她一定会答应他。
*
寒假放假,小学比高中要早个十来天。因此,江清梦倒成了家里第一个过寒假的人。
局里的事已经办妥当,上面准许路南枝调休两天,加上以前积累的调休天数,足足可以有一星期这么久。
难得的二人世界,路南枝早早买票带江清梦去看了海,爬了山,也滑了雪。
他要带着他的女孩一起,环游世界。
旅游第一站,海边。那个曾经只在王诗雨的朋友圈里看到的海,也出现在了江清梦的视线里。深蓝,一望无际。
海边的风很温柔,吹起女人过腰的长发,偶尔有卷起的浪花拍打海岸,发出一点声响,像是在说,欢迎你的到来。祝你玩得开心。
这里,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江清梦喜欢这里。
第二程,是雪山。路南枝带江清梦来了那个他高三寒假来爬过的山,那个他第一眼就觉得江清梦的气质和这里异常适配的地方。
眼睛是空前的明亮,雪,好白,江清梦觉得自己浑身都得到了净化,心境清明。
冰山雪地里,寒风刺骨,只有两人紧握着的双手,和那颗只为彼此热切跳动的心,是滚烫的。
江清梦真的好喜欢路南枝啊。
最后一程,路南枝带江清梦玩了射击游戏,真枪实弹。
枪打出去的瞬间,回力让江清梦的身躯不断向后退,直至退到男人温暖的怀抱,再无退路。而她的身后,一直有他在。
男人将瘦小的女人圈在怀里,严丝合缝。
江清梦喜欢被路南枝从身后抱住的感觉,男人宽大温暖的身躯将她整个身体全全围住,环在怀里,抱得死死的的。很有安全感。
她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路南枝值得。
游玩的这七天,江清梦过得浑浑噩噩,日夜颠倒。她感觉上午这一时间段好像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每天睡醒起来,时间都在下午两点左右。
酒店的窗帘紧闭着,让人时常分不清早晚。
屋内还黑着,可江清梦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
整个旅行除了快乐以外,对江清梦来说还有一点,就是好累。白天累,晚上也累。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意识到,路南枝是警校毕业,他的身体素质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连轴转这么些天,他竟然一点都不嫌累,每晚都要折腾她到很晚。简直是噩梦!
返程前一晚,江清梦莫名有种落空感。心里空唠唠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让人提不起兴致。
还没离开,她的戒断反应就已经开始了。
飞机上,路南枝见女人情绪一直不高,就知道她是有点不舍。他将女人揽在怀里,承诺道:“下次有时间我们还来,好吗?”
“嗯。”江清梦把脸埋在男人胸前,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好像只要是和路南枝在一起,她总会格外的开心。
无论在哪里,干什么,和谁一起,只要身边有他在,她就能很安心。
“真乖。”
路南枝低头吻了吻女人的额头。
他还要带江清梦去很多地方,玩遍万水千山,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和江清梦在一起了。
他们相爱了。
而南枝清梦,注定是要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