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躲我吗?”
教室,路南枝将江清梦圈在怀中,抵在白墙上,嗓音中不自觉的带了点委屈。
自从回来,她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她不爱他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女孩低着头,不去看他,只留给他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头顶。
江清梦扎高马尾很好看,本来她脸就小,五官精致小巧,将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一张更小,更精致的小脸。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好看的五官。
美死了。
女孩低着头,从他这个视角看去,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鼻头小小的,圆圆的。还有两侧的耳朵,耳垂大大的,红红的,
看起来很好捏的感觉,他抬手捏了捏,果然软软的。
他一捏,女孩身体颤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没有。”耳垂传来的燥热让江清梦有点不舒服,后背脊椎好像有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
她有点热。
“那不要躲我,好不好?”
男孩的嗓音低柔,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他在求,求她别不理他。
酸涩感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江清梦低头,让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滴在陶瓷砖上,亮的发光。
江清梦什么都没说,推开路南枝的放在自己耳侧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还是那样决绝。
可这次,江清梦哭了。
泪水像涨潮期奔涌而流的河水,阀门一旦打开,它们就永无止息的、拼命向前奔腾。
她很少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很少在外人面前流泪。
好丢人。
流泪的江清梦,好丢人。
第二天,江清梦主动去找王苗,提出自己想留下来学习,王苗有点意外,按女孩现在的成绩,完全可以开始养精蓄锐。
难道是上次的第二名对她打击太大?不应该啊,江清梦不是这样的人。
最后,她还是尊重女孩的选择。
晚自习放学,留下来学习的同学都走完,江清梦才收拾东西出来,门口,那个偏执的少年还在等她。
她不理他,他就一直等着。
她没有和他商量,甚至没有告知他一声,就自己留了下来,不要他了。
他在外面等了好久,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为什么突然这样冷漠?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江清梦忽视男孩的存在,闷头向前,身后,一直有一个和自己步伐一致的脚步声在默默跟着自己,陪着自己。
路南枝不懂,他好像读不懂江清梦了,他跑去问过江舟,“江清梦怎么了?她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
江舟说没有,还让他以后离江清梦远点,别再缠着他堂姐,并把路南枝借他玩的各种电子产品全数归还,和他彻底划开距离。
那天,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江清梦终于肯同江舟讲话,她说:“别告诉路南枝。”
江舟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点点头,“好。”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江清梦,只能尽可能的让她开心。每节课下课,他都会去一班的教室门口看看江清梦,他怕女孩想不开。
而每次他去,江清梦身边都有一个围着她的路南枝,有时,男孩会给她讲一些冷笑话逗她一乐,虽然女孩从来都不理他,连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不曾回应。
更多的,是路南枝一直陪着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陪着她。
江舟想,江清梦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他,他只会让女孩想起那件不好的事,想起那个让她爱恨交错的男人。
他是江家人。
男孩不再出现在她的身边。
女寝门口,路南枝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心里好似有百根毒针在挣扎,毒素蔓延全身,让他又死又活。
无力感快要将他吞噬掉,江清梦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连他都不告诉,就仿佛,他什么用都没有。
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就像个无用的废物。
突然,那个孤独的背影停了下来,江清梦转过身,隔着不远的距离和他对视,天空雾蒙蒙的,两人中间隔着一层白雾。
亮白灯光下,女孩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好像蓄满了委屈。路南枝看的心疼,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抱抱她,抱抱这个快要碎掉了的女孩。
轰隆隆!一个天雷打下,阴暗的天空中立马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水打在路南枝的脸上,疼在他的心里。
雨水混着泪水,路南枝快要疯了。
下一秒,女孩突然冒着大雨向他跑来,泥土和青草的混合味侵占了他的鼻腔,空气中是潮湿的味道。
路南枝人是有点懵的,脚先一步反应,他同样向雨中跑去。
脚下溅起阵阵涟漪,踏湿了他们的校服裤,路南枝身上早就被雨水打湿、浸透。
他将女孩抱在怀里,一颗滚烫的心剧烈的跳动,他抱得更紧,想要为她冰冷的身体带来温暖,一点点暖化她那颗已经死掉的心。
江清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转身的那一刻,看着黑暗中那个眼睛亮亮的少年,她突然就好像让路南枝抱抱她。
她好难受,哪里都疼。
她的心快要死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要出轨?为什么她的生活总是一团糟?
为什么偏偏她是姐姐……
因为她是姐姐,她就要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因为她是姐姐,她就要独自面对这早已超出她能力范围的难题。
一边是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把她拉扯大的安文,一边是那个给她公主屋,亲手为她建造了一个城堡的江军彦。
她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刚刚步入成年世界的大孩子。
她真的好累啊,有点喘不上气。
“江清梦,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胸口被温热的液体烫到,江清梦哭了。路南枝不喜欢,不喜欢她哭,不喜欢她不理他,更不喜欢她躲着他。
这两天,他真的快要难受死了。
心口总是传来窒息感,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怀里的人依旧未开口,抬手擦了擦脸上泪水,又或者是雨水,她一声不吭,连哭都是安安静静的。
路南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陪着她。他无数次懊恼自己的无能,力不从心,废物……有雨滴落在他的眼下,温热。
没带伞的女孩们在雨中狂奔,早已浑身湿透,嘴里骂骂咧咧,带了伞的也略显焦急的往寝室赶,衣服湿了大半,门卫也骑着车早早离开,只剩他们两个。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像两个没有脑子的大傻子,也不害怕被雷给劈了。
哭累了,江清梦头也不回的跑进寝室,路南枝站在那里,还保持的原来的动作。
再回来,女孩手里多了一把淡绿色的雨伞。
南市的初夏有点烦躁,说变天就变天,像个刚刚失恋的小姑娘,闷闷的,燥燥的,时不时就大哭一下。
江清梦的雨伞周五拿回家忘记带了回来,这是她今天去校园超市新买的。
面对货架上那花花绿绿、各种样式的雨伞,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淡绿色雨伞,莫名的,她想买这个。
她把递伞给路南枝,又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磅礴大雨中,女孩像一株坚韧挺拔的小山竹,拼了命的要往上钻,最终,她破土而出,重获新生。
她永远有不服输的倔强,永远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江军彦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她是他的女儿,也是安文的小棉袄。
女儿不一定会在寒冷天冰天雪地里给江军彦带来温暖,但棉袄会。
予江清梦而言,安文才是那个她最在乎的家人。
那天起,江清梦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以前路南枝没来的样子,安静,冷漠,孤独,逃避。
她开始疏远路南枝,疏远所有人。
女孩那层保护自己的小结界,再次关闭。
她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此结界,向来只能由内向外敞开。
*
周五,王诗雨回来学校确认高考信息,江清梦出来上厕所,恰好和她迎面撞上。
王诗雨听郭路浩说了她和路南枝的事,郭路浩天天给她消息,一天恨不得发八百条,烦死了!
干什么都要和她报备,她是备忘录吗?什么都要知道。
“路南枝喜欢你。”
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也是。
王诗雨还是决定多管闲事,没有她和路南枝,她或许永远也不会郭路浩有交集,也不会被人得到救赎。
那她也要帮帮他们。
女孩接着道:“你不讨厌他。”
她想说,你也喜欢他。
江清梦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和郭路浩在一起了,他说他喜欢了我三年。”女孩露出一个憨态娇羞的笑容,脸颊染上肉粉色,这几天,她终于胖了一点。
韩依辞职在家,整日研究着各种医食料理,想着把自己的女儿养的胖一点,起初,王诗雨不愿意理她,对她的示好也不肯接受。
每天晚上,郭路浩都会来她们小区找诗雨,给她带来小吃零食、玩偶鲜花……有他在,王诗雨才愿意试着接受外界的东西。
渐渐的,韩依也放下偏见,甚至主动邀请男孩来她们家玩,她想自己的女儿开心快乐,是她错了,她以为一味的管控就会让她变成自己所期望的女儿模样。
可忘了问她是否想要成为她想的样子,她忽略了她的意愿。她真的错的离谱。
还好,她的女儿还活着,还好,还有人愿意陪着她,韩依决定放手了。
江清梦抬起头,看着眼前大变模样的女孩,眉眼带笑,温柔可爱,是被幸福包围的表现,她笑了,为王诗雨感到开心。
王诗雨向前一步,抱住这个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女孩,她瘦死了,只剩下一具骨头,抱在怀里,小小一个。仿佛下一秒,她就离开。
“他不知道,我也是,喜欢了他三年。”她将头埋在女孩硌脸的锁骨处,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下,她好心疼江清梦啊。
她想帮帮她。
或许把她自己的秘密告诉她,江清梦会不会更加坚强勇敢一点。
*
高二的一次体育课,王诗雨生理期肚子疼,疼的很厉害。
她不敢向老师请假,那天请假的人很多,老师有点生气,大声呵斥他们:“你们现在的孩子,就是矫情,一点苦都吃不了!”
男体育老师发了脾气,让所有请假的男孩女孩都去找班主任,说,以后的课,他们都不用再来。
王诗雨胆子小,被吓得不轻,捂着肚子跑在队伍第一排。
跑操期间,她被人踩了一脚,摔倒在地,校服裤瞬间磨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被吓到,血流的太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立马跑去找老师,而更多人只是在一旁看着。
韩依不允许王诗雨交朋友,说是对她好,朋友只会影响她的学习,孤独才是一个优秀的人的生活常态。
刚来高中,王诗雨因为长相可爱又加上性格软糯,这样乖的一个小女孩,惹的不少同学主动和她交朋友。
可对于别人的主动示好,她总是忽略,回以冷淡,甚至是刻意疏远。
她不敢交朋友。
炎炎夏日,操场上的跑道被晒的滚烫,仿佛下一秒,王诗雨就要被烤化成一滩死水。
血水汗水流了一身,黏糊糊的,她有点想哭。
突然,一个少年冲了过来,他挤开人群向她而来,轻轻将她扶起,二话不说背着她就往医务室跑去。
少年的背很宽阔,王诗雨趴在上面,突然就有种莫名的安心。
路上,他说他叫郭路浩,说,“你好瘦啊,怎么这么轻?”说着,他还故意颠了两颠,好像在说,看吧,哥有的力气,强健不?你也为哥的魅力所着迷吧!
王诗雨被颠的有点难受,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烈阳下,女孩笑弯了眼,像朵圆润饱满的牡丹花,粉嫩惹眼。
女孩低下头,鼻尖不小心触碰到郭路浩的后脖颈,带来一阵淡雅脱俗的香味,香味很淡,却足以点燃男孩那颗易燃的心。
他身体变得更烫,握着女孩小腿的手有点无处安放。
王诗雨侧头去看他,男孩五官凌厉,下颚线清晰锋利,他的嘴唇红红的,像是涂上了什么艳红的唇膏,耳朵也是,红的像是要滴出二两血来。
看着不像坏人,可他是个骗子。
他骗人,高二的王诗雨被韩依强制要求吃下很多营养品和保健药,这时的她明明是一个长得白白的,有点胖胖的小圆球。
正处青春期的女孩自卑了好久,偷偷节食减肥,却是好久都减不下一斤。
减肥比学习难多了,喝水都会胖,哪里是他说的“好轻”?
骗子还说:“我知道你,王诗雨。我在表扬榜上看到过你,语文年级第一。”
“你好厉害啊!”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路,王诗雨只觉得他好聒噪。骗子也会这么多话吗?
她以为的骗子都是行动派,动手不动嘴,现在她要改观了,骗子不仅是动作派,还是个话痨子!
那天以后,王诗雨总能在去厕所的路上、吃饭的路上、各种路上遇见郭路浩。
起初,王诗雨根本就没发现有这样一个人,她喜欢低着头走路,还总爱发呆,走着走着就全然忘记看路,什么都不想,脑袋空空的。
这导致她没少受伤,今天撞了墙,明天撞了人,她决定走路再也不分心了!
执行的第一天,王诗雨就在去厕所的路上遇到了站在走廊的郭路浩,他在看她,眼神灼灼。
注意到自己也在看他,男孩就笑着和她打招呼,“王诗雨!”
周围人太多,王诗雨有点尴尬无措,低着头跑了。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她都会和郭路浩对视,他的目光,好像总是落在的她身上。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把目光分给了他一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和他对视、见面。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搞笑又话多的男孩子。
她也喜欢了他三年。
……
“清梦,只剩一个月了,一个月后,我们就都解脱了。”王诗雨起身,和女孩平视,默默给她鼓励,给她力量。
江清梦,再坚持一下。
被送往医院那天,王诗雨又见到了那天在医院看望路南枝时遇到的像骷髅一样的男人。
他死了,自杀,跳楼。
没有人来找他,他的尸体在医院放了好久,直到被送去火化,都没有一个家人、亲人、朋友来接他回家。
他是孤独的。
她也是。
可她不一样,她还有郭路浩、有妈妈,有朋友。
她希望江清梦也是,她还有她,有路南枝,有肖莉莉她们这些好朋友陪着。
她不会让她孤单的。
“嗯。”江清梦点点头,眼里泛起了泪花。
这几天,她的心情就像南市的天气,变化莫测,可总归还是伤心的。
江军彦的出轨,对她的打击太大太大。她对男人,也彻底心寒。
他早就变了,只是江清梦一直不愿意相信。越来越冷淡的父爱、越来越少的回家次数,他早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从一开始,江军彦就变了。
世人都相信真心,可真心真的易变。
江清梦认命了,最后一个月,她想为这段说不清的关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晚自习放学,路南枝没走,他去找了王苗,主动要求留下来多学习一会儿。
王苗有点惊讶,怎么了一个个的,都开窍了?
先是江清梦,又是肖莉莉,赵知知前脚刚离开,路南枝就过来了。
他们小组开会了?一起发愤图强?
……
晚上十点半,班里的同学走的差不多,肖莉莉和赵知知同后面两人挥手告别,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一时之间,教室只剩江清梦和路南枝两人。
“路南枝,我们晚上一起走好不好?”
发愣的路南枝以为自己太累出现幻觉了,眨眨眼,给了自己一耳光,啊!疼。
是真的!
“好。”男孩点头如捣蒜,激动地手都在颤抖,当然,为了面子,他把手悄悄藏进课桌里,不让江清梦发现。
可江清梦还是发现了,他是不是忘了,他的课桌里面是空的。
路南枝来得晚,一中学习的进度快,那个时间,已经进行三轮复习,各种资料课本都没他的份,好多都是他和江清梦共用同一本。
课桌是上下两层的,路南枝的书都放在下面一侧,这也导致他上面的课桌很空,一览无余。
江清梦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傻。
路南枝看见女孩露出久违的笑容,也嘿嘿笑起来,那双狗狗眼清澈见底,那口白牙还是那么亮眼。
一如江清梦见到他的第一面,又傻又帅的新同桌。
笑着笑着,江清梦突然很想哭。
路南枝,谢谢你。
最后的时光,我想和你一起过。
夜晚无人的校园,世界像是被什么定住般,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吹来的呼呼夏风和路南枝絮絮叨叨的话语声。
宁静,安逸。
黑夜中,女孩笑了,眼尾偶尔有星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