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江舟坐上一辆粉色的小电驴,把自己空荡荡的书包背在肩上,冲江清梦眨眨眼,潇洒告别。
“好。”江清梦送江舟出来。
今天大伯不在,他外出打工了,江舟要自己骑小电驴回家。
小电驴是江清梦家的,明天或者一会儿,江舟会带着朋友再来一趟,把粉色小电驴送来。
三年来,一直如此。
临走前,江舟最后和安文道别一次:“我走了,婶。”
安文边干活边大声回应:“好,小舟再见,路上小心。”
“会的!”江舟骑车离开,车速飞快,男孩喜悦的声音随风飘来:“哈哈哈……终于放假了!芜湖~”
马路上,一个风一样的男孩----在发疯。
送走江舟,江清梦返身回去,一楼还是一片狼藉。
安文在外面干活,江军彦不知所踪,而江清兮和江清风在楼上玩手机。
转身。
夕阳下,落辉里,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三,体重110斤的女人,在寒冬,额头聚满小水珠,勾着腰,干着身高178,体重150的男人干着都觉得累的活。
江清梦鼻头微酸,将肩上的书包随地放在一楼,出去帮安文。
“妈,我帮你。”
“不用,你快上楼去吧,这里脏,一会儿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洗不掉的。”
安文那双手常年风吹日晒的手,粗糙黢黑,沾满了难以清洗的黑漆漆的胶。
一时竟分不清,是人黑,还是胶黑。
“没事。”
江清梦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可能的做些搭把手的小活,帮安文减轻一些重量。
比人大的多的门窗框架,被女人吃力的扛在肩上,满头大汗,江清梦在后面跟着,费力的在另一旁抬着。
没一会儿,女孩白嫩的小手便勒出一道很重的红痕,江清梦愁眉吃力,手很痛,也很冷。
早春的天气,还是不太正常。
“我和清兮吵了一架。”
女人突然开口。
安文用电钻给窗户框拧螺丝,江清梦帮忙扶着门框。
“因为什么?”江清梦问。
这个完成,两人接着搬下一个,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重量。
比两个人的体重加起还要重的多。
安文抽空答:“她太叛逆,对我说话很难听,没大没小,我没忍住吵了她。”
重复工作,江清梦扶,安文拧。
“嗯。”
江清梦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向身后藏去,手心火辣辣的疼,想来应是肿了。
她不想让安文看到。
安文声音有点哽咽:“你……晚上和她聊聊,她最听你的话。”
她知道自己忽略了江清兮的成长,可她力不从心,怀孕江清风时,胎不稳,好几次,都差点没有了江清风。
她不能下床,江军彦又没有人影,根本找不到人,才刚满两岁的江清兮实在是没人照看。
只有江清梦,一直把带她在身边。
安文知道,江清兮是在怨她,才会一直给她耍小脾气。
“好。”
江清梦点点头,抬头看向不远处。天空中那最后一抹紫红色云霞,在江清梦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失,天空也暗了下来。
吃了晚饭,江清兮和江清风在客厅玩闹,安文又接着下楼工作,还剩一点小活没做,不多,江清梦就没跟着下去,在房间安静写作业。
九点左右,安文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招呼江清兮和江清风回房睡觉。
十点,所有房间的灯,都暗了下来。
“清兮,你还有我。”
江清梦面向女孩。
关了灯,房间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
“妈妈没有偏心,她只是力不从心。”
女孩声音染上了哭腔。
“她真的很爱你,你所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小时候的衣服,都还是姐姐们剩的,就连江清风,穿的也都是你穿剩下的。”
“她真的已经很用力的去弥补你了……”
别怨她。
不见五指的房间,江清梦听见枕边人翻身的动作,接着,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清兮火气大,冬天的她,像是个小火炉,以前,江清梦最喜欢抱着她睡觉了。
很暖。
“姐,我困了。”
女孩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好,晚安。”
江清梦回抱女孩,给她掖了掖被子。
房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
良久,窗帘被人打开,黑夜里,繁星点点。楼上台球馆的吵闹声再次传来,江清梦,失眠了。
-
这周,江清梦只见了江军彦一面。
周六晚上十点,江清梦刚刚收起写好了的作业,准备睡觉,一个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放假了?”
江军彦神志不清的倚靠在没有门的门框上,随口一问。
“嗯。”江清梦看向门口的男人,尽可能的礼貌微笑。
她很累,想早点睡觉,再晚一点,楼上的打球声又要激烈起来了。
“嗯,好。”男人不知喝了多少,语气缓慢,拖着嗓子说:“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学习。”
“嗯。”江清梦很努力的在忍,可男人身上的酒味太重,臭的她有点想吐。
江清梦躺下,不经意的将被子往上拉,堵住自己的口鼻。
“嗯,我女儿……最听话了。”
江军彦一脸骄傲,摇摇晃晃的来到床边坐下,俯身,略过已经睡着的江清兮,对江清梦笑着指了指自己因长期风吹日晒而晒得黑红的脸,醉醺醺的说道:“来乖女儿,亲爸爸一口。”
江清梦一愣,有点失神,随即在男人脸颊轻轻亲了一口,柔软的唇瓣触碰到男人粗糙的皮肤,微微发痛。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江军彦这样……这样像父女一样宠溺、和睦的相处。
可明明小时候,江军彦最是疼爱江清梦。
无论多晚,无论江清梦是否睡着,晚归的江军彦总会弄醒睡梦中的江清梦,要她必须亲自己一口,才算罢休。
那时的江清梦,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公主床,就连房间的墙,都是江军彦大老远跑去买了漆,亲自刷的,粉色的墙。
三个孩子的生日,江俊彦也只记得江清梦的。
他曾经,真的很宠爱这个大女儿。
“真乖。”江军彦心满意足的开朗大笑:“哈哈哈……早点休息。”
男人起身,感慨万千,他这个女儿啊,最乖了,学习还好,这让江军彦在外面,别提多有面子了。
“好。”江清梦将头埋进被子里,闷着声音回应。
男人关了灯,转身离开。
这晚,江清梦又是一夜无眠。
-
周日的午饭,安文特意买了江清梦喜欢的卤鸡爪,为她送行,也算弥补。
这周的活太多,她没能闲下来空陪陪女孩,就连做饭、打扫卫生和教江清风写作业……全都是江清梦在做。
上了车,江清风趴在车窗上看着女孩。
“清梦,你要走了吗?”
江清风没心没肺,早就忘了过年期间的不开心,不舍的看着江清梦。
“对。”江清梦抬手摸摸男孩毛茸茸的脑袋,露出这个周末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车启动离开,江清风恋恋不舍的紧跟在汽车身后,挥手道:“清梦拜拜。”
江清梦笑着道别:“拜拜。”
二楼,江清兮同样笑着和江清梦挥手。
女孩笑容甜美,带着少女独有的稚气。她和江清梦长的很像,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确切的说,是安文这个模子。
三人都长着一张巴掌脸,五官精致小巧,一双桃花眼,像是自带灵气般,灵动又可爱。
尤其是笑起来,三人更像了。眉眼弯弯,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和风拂面,吹得人心痒痒的。
不同的是,江清梦的长相结合了安文的精致和江俊彦的清秀,更柔和,而江清兮的长相则是完全继承了安文的,极具攻击性的美。
形似神不似,还是不一样的。
车渐行渐远,直到,江清风小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江清梦关了车窗,身体向后靠,闭眼补觉。
困。
红灯间隙,驾驶座的安文眉毛紧蹙,费力的抬手,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后腰。
一周了,江军彦时在时不在,她等不及,自己动手干活。可这门手艺,太过费体力,她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没两天,她浑身都是疼的。
抬头,后视镜里,女孩似是睡着了。
安文看着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江清梦,眼眶微红,心口隐隐发痛。
她的大女儿,又何尝不是很累呢?
*
招牌下,江舟一手提着炸串,一手拿着三杯奶茶,毫不在意形象的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吃着手上的东西,一口炸串,一口奶茶。
“婶,清梦!”
看见熟悉的车牌,江舟站起身来挥了挥手。
“给,奶茶。”
女孩一下车,江舟拿出一杯热奶茶递给她。
“谢谢。”
“舟舟,你在学校没事时去找梦梦玩啊,她内向,你多开导开导她。”
安文把车停好后,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等公交车。
她下午有事送不了他们。
“好,婶,我会的。我姐她爱学习,我都不敢打扰她呢。”江舟笑着回应,用拿着烤串的手臂捣捣身旁的江清梦,调侃道:“是吧,好学生~”
江清梦回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安文接话:“这有什么,身体同样很重要。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她一起吃饭,帮婶看着点,她不爱吃饭。”
江清梦从小就懂事,也让安文很省心,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女孩不吃饭,每次吃饭,都跟那厌食症患者似的,说一句,吃一口。
高三学习压力又这样大,她害怕江清梦的身体会受不了。
江舟满口答应:“行,可以!”
“嘟嘟~”
车来了。
安文笑着道:“好,你们快上车吧。”
“妈妈再见。”
“走了啊,婶。”
“再见。”
安文送两人上了车,下来后,在一旁站着没动。
女孩站在公交车走廊里,没有座位,小小的一个人,却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
滑稽,又惹人心疼。
公交车很快就挤满了人,就要驶走,突然,安文想到了什么,立马对前面的司机喊道:“等等啊师傅,您等我一会儿!”
说着,女人就着急忙慌的向身后跑去。
两分钟后,安文回来了,气喘吁吁,带着两瓶冰雪碧。
她挤上车,把水递给车门口的江清梦,叮嘱道:“梦梦,头晕了就打开喝一口。”
她一直记得女孩晕车。
“好。”
女人下了车。
阳光下,江清梦看到安文头顶的银发,在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刚过四十,女人就满头白发,好看的脸上也布满了皱纹。江清梦小时候最喜欢安文来接她放学,因为同学们都说,安文长得好看,像江清梦的姐姐,她们羡慕江清梦可以有这么好看的妈妈。
那时的江清梦可开心了,开心了好久,回家就跟安文说了这些,女人笑得合不拢嘴,宠溺的说,“那以后都是妈妈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小清梦高兴的点点头,往女人怀里扑去:“好!”
可后来,没人再去接她放学。
公交车启动,安文不放心的嘱托江舟:“舟舟,你姐晕车,你扶着点她。”
“好,我会的婶。”江舟听话的把江清梦圈自己在怀里。
公交车驶远,那辆带着尘土有点脏的黑车彻底消失在江清梦的视线,那车,本来是江军彦特意买来接送江清梦上下学的。
可好像,也没接送过几次。
三年来的次数,屈手可指。
……
面对安文的体贴,江舟不禁感叹道:“你妈对你真好。”
“你妈不也是?”江清梦反问。
江舟稍稍思考一秒,嘿嘿傻笑道:“也是。”
江舟是家里的独子,伯父伯母对他简直不要太好。
小时候,伯父在外打工赚钱,伯母则是留在家里专心照料儿子,等到江舟上了高中,两周一回家,伯母便就近找了个工作,依旧守着家,守着江舟。
两人都想着给男孩最好的生活。
看着男孩护在怀里的那杯奶茶,江清梦明知故问:“这杯是给谁的?”
江舟将奶茶藏的更深:“当然是我女神甜柒啊。”
江清梦实话实说:“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你。”
况且……
江舟气急败坏的怼她:“要你管!”
“哦。”
他急了。
江清梦不再说话,接着发呆。
他自己说的,不要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