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既白攥着她的手腕,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像两根要被吞掉的草。
蘅之湄本以为他会带着她破窗而逃。可下一秒,晏既白非但没跑,反而把她往墙角一按,背过身去,用那副瘦得硌人的身子挡在她身前。
"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
蘅之湄的心却猛跳起来——晏既白不是要逃,是要借着这满院的火把、借着"灾星发作"的名头,反过来演一场戏。
他是想试试,今晚这波来抓人的,到底是谁的人。
这一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凛。这男人,被锁着、被下毒、还犯着病,脑子居然还能转这么快。她当年写他"心思深沉",可亲手写出来的人站在跟前,那股子压迫感,比纸上的字要命一百倍。让她这个亲妈都有些自愧不如。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门口。
"开门!"有人扯着嗓子,"西偏院的,你给本少爷滚出来!"
这嗓音尖酸,带着点酒气,趾高气昂得毫不遮掩。
蘅之湄愣了一瞬,随即心下一动——她认得这声音。
晏承泽。镇北王府的二公子,晏既白名义上的庶弟。原文里,这就是个被国师当枪使、天天踩着自己"灾星"哥哥上位的蠢货,专管在晏既白最落魄的时候,过来补上几脚。
今夜这出"诈尸"谣言,十有**,就是这个蠢货递的消息。
"晏既白!"晏承泽没等到回应更来劲了,一脚踹在门上,"装什么死?本少爷听说你这破院里闹出个大活人,还是城西乱葬岗爬出来的那具女尸!好啊,你个灾星,还敢往家里招鬼?"
门板被踹得"砰砰"响。
蘅之湄脑子飞速转动。晏既白现在命蛊发作,硬拼必输;可要是让晏承泽闯进来撞见那具自尽的尸体,那才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得先把水搅浑。
"二公子!"她忽然从晏既白身后探出半张脸,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故意带着哭腔,"二公子快救命啊!这屋里有鬼!"
外头一静。
晏承泽明显被这声"女鬼"吓了一跳,随即又硬撑起来:"谁、谁在里面装神弄鬼!"
"是小的呀!"蘅之湄掐着嗓子,把自己演成一个被吓破胆的小丫鬟,"小的是西院的洒扫,夜里听见这边有动静,壮着胆子来瞧,结果——结果看见一个黑影,拿着根针,要、要刺世子!"
她一边喊,一边冲晏既白使眼色。
晏既白极轻地挑了下眉,竟没拆穿她,反而配合着把身子往下一矮,发出了几声像模像样的、痛苦的闷哼。
蘅之湄:"……"好家伙,这演技,影帝啊。奥斯卡小金人非晏既白莫属。
"你胡说!"晏承泽隔着门叫,"哪来的黑影!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是那诈尸的妖女混了进来!"
"二公子明鉴!"蘅之湄立刻接话,声音抖得更厉害,"小的亲眼所见,那黑影一针没刺着世子,被世子锁住了,结果……结果他咬毒自尽了!尸体就在屋里!您快带人进来看看,晚了怕是要被人毁尸灭迹!"
"自尽?尸体?"
晏承泽的声音里终于没了先前的嚣张,透出点迟疑。
门外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那些原本要冲进来抓人的家丁,听说屋里横着个咬毒自尽的尸首,一个个都往后缩了半步,谁也不敢先碰这晦气。
蘅之湄抓住这片刻的松动,压低声音,冲晏既白飞快道:"背我。"
晏既白皱眉:"什么?"
"我说,你背我出去!"她急了,"你还病着,待会儿他们真闯进来,你我不是被当妖女抓走,就是被栽成杀人的灾星。趁现在他们怂着,你背我翻墙!"
晏既白盯着她,眼底那点红意,不知是怒是笑:
"你当本世子,是能背着人翻墙的?"
"你一个能单手甩铁链缠人脚踝的,翻个墙怎么了?"蘅之湄理直气壮,"我救了你,你背我一次,扯平。"
晏既白:"……"
五秒钟后,蘅之湄趴在晏既白背上,死死搂着他脖子,看着他从命蛊发作的剧痛里生生逼出一口气,脚尖在墙上一蹬,竟真的越过了那道两人高的院墙。
落地那一瞬,他闷哼一声,膝盖软了一下,却硬是没松手。
"世子,你好轻。"蘅之湄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下去。"
"不。"她搂得更紧,"黑灯瞎火的,你摔死了我怎么办。"
身后,晏承泽暴怒的吼声和家丁们乱成一团的脚步,被他们甩在了破墙之后。
两个人跌跌撞撞,一直跑到城西那片乱葬岗的边缘才停下。
晏既白把她放下,自己也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更白了,瞳孔漆黑像是漩涡要把人搅进去。
"现在,"他哑着嗓子,"轮到你了。"
蘅之湄心头一紧。
"你到底是谁。"晏既白抬眼看她,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游方医女,会预知子时有人来刺杀,会认得身柱穴,会一眼看破我体内被人种了东西——"
他每说一句,蘅之湄就心虚一分。
"草民真的只是——"
"别装了。"他打断她,一字一句,"你的声调、做派,不是一个走江湖的医女能有的。你根本不会医术。"
蘅之湄:"……"
得,掉马了。还是当场被抓包。
她心一横,正准备把"我是作者,我是你亲妈"那套惊世骇俗的真相糊他一脸,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身份面临暴露风险。】
【温馨提示:当前剧情线关键节点即将到来,宿主若在此刻暴露"作者"身份,将触发"作者掉马"惩罚剧情,原定命运线将强制回归。】
【建议宿主:以"谎言"暂时糊弄。】
蘅之湄:"……"
所以,系统是逼她当演员?奥斯卡小金人应该再分她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对上晏既白那双要看穿她的眼睛,忽然勾起一个笑,学着江湖人拱手,中气十足地来了句:
"世子好眼力。那草民也就不瞒了——我啊,不是医女。我是专程来救你命的人。"
晏既白盯着她不说话。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是谁派我来的,"蘅之湄故意顿了顿,压低嗓子,凑近他,"世子有没有想过,你体内那东西,是谁种的?若我说,那人如今还好好地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呢?"
晏既白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握紧手。
她说的,是国师。
原文里,种下命蛊、操纵晏既白命运的大黑手,正是当朝国师。可此刻晏既白只知道有人害他,却从没敢把这口锅,扣到那个神仙似的人物头上。
"你如何敢……"晏既白的声音都变了。
蘅之湄正要再接再厉,把话说死,脑子里却又是"叮"的一声。
【警告!宿主提前泄露关键信息,超出当前剧情线允许范围!剧情修正机制启动!】
【惩罚:宿主生命值-2。当前生命值:6。】
蘅之湄眼前骤然一黑,像有人在她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晏既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你怎么了?"他皱着眉,眼底那点凶色竟散了干净,全剩了惊疑。
蘅之湄被他半扶半抱地搂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明白了。
系统的规则,比她想的更残酷——她不能剧透。她这个"作者",在这个世界里,是被一套看不见的"剧情修正机制"死死管着的。剧透太多,会扣命。
而她现在的生命值,只剩6。
她费尽心思,自以为掌握了天大的先机,以为能靠"作者全知"一路开挂。可现实给了她一巴掌:她知道的越多,能说的越少;她越想改命,自己死得越快。
这就是这本书,给她这个"亲妈"设下的局。
"你到底,是谁的人。"晏既白还扶着她,低声又问了一遍,语气却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蘅之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惨淡地笑了一下:
"世子,你信不信,我是这世上,唯一不想让你死的人。"
晏既白愣住。
一语落下,两人之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仿佛也被这一句话拨得一颤。
晏既白盯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别开了脸。良久,他极轻地"啧"了一声,语气竟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
"油嘴滑舌。"
蘅之湄一怔,随即心里某根弦也松了下来。这男人嘴硬,偏生听得进去。她正想再接一句什么,脑子里却又一步炸开了那道冷冰冰的机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的都要急促——
【检测到隐藏剧情线已激活。】
【解锁新信息:宿主所穿之书,存在"第二作者"。原定结局的BE设定,非宿主本意所写。】
【警告:命蛊之后,另有黑手。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更大。】
蘅之湄浑呼吸一滞。
第二作者?
她当年弃坑的时候,这本书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在写。收藏七个、评论全是机器人,谁会闲到来接她那摊烂尾货?可系统不会骗人——它说"非宿主本意所写",那便是有人,在她丢下这本破书之后,接管了她的故事,把它改成了全员BE的模样。
怪不得。
怪不得晏既白的命这么苦、这命蛊种得这么毒、这些死士死得这么干脆。她当年再怎么扑街,也没想过把亲儿子往死里虐。
是那个"第二作者",动了她的稿子。
她的手心渐渐渗出一层冷汗。
她以为穿进自己的书,是天底下最开挂的剧本;以为只要躲过死劫、说中命蛊,就能一路顺风顺水把结局改回来。
可如今,一个死士的自尽,一套"剧透就扣命"的规则,一个从未在她记忆里出现过的"第二作者"。
每一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她连这本书真正的样貌,都还没看清楚。
正在这时,那片一直空无一人的乱葬岗尽头,忽然"咔"了一声。
像是有根枯枝被人踩断了。
蘅之湄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一把拽住晏既白的手,压着嗓子:"有人。"
晏既白没动,只借着身侧老树的遮挡,缓缓地偏过头去,不见慌乱。
借着惨淡的月光,远处那层层叠叠的荒坟之间,慢悠悠地晃出来一盏灯。
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瘆人的小曲儿。
那曲调,蘅之湄越听越觉得耳熟。
直到那身影又近了几步,她才猛地想起来——这调子,是她当年在原文里,随手写给"乱葬岗拾骨人"的出场戏。
【守墓人·拾骨翁。原文出场:晏既白黑化后,为其收尸、处理后事之人。】
她脑子"嗡"的一声。
原文里,这拾骨翁是在晏既白死后、替他敛尸敛骨才出现的。
可他此刻,竟提前来了这里——停在距离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缓缓举起那盏白灯笼,照向了他们藏身的那棵歪脖子老树。
"老朽,等了两位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