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之湄醒来时,入目一片黑暗。
她动了动,头顶是板子,左右是板子,脚底还是板子,严丝合缝,刚好塞下她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个……棺材?
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外头有人敲锣的,不是,是有个姑娘哭得九曲十八弯:“大小姐!您醒醒啊!您不能丢下奴婢啊!”
蘅之湄盯着头顶的棺材盖,陷入沉思。
她昨晚还在网吧通宵赶稿,怎么一睁眼就进棺材了?
不等她想明白,一段文字“嗡”地挤进脑子,熟悉到她能倒背如流——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蘅之湄,年十五,孱弱寡言,貌不惊人。是岁偶感风寒,缠绵数月,竟一病不起,卒。】
【葬于城西乱岗,来吊者寥寥。】
“寥寥”——她当年为了凑字数显逼格,随手敲的俩字。
蘅之湄懂了。她穿进了自己写的那本、烂尾了三个月、收藏只有七个、评论区清一色求关自动续费——不是,清一色机器人打广告的扑街网文里。
当的还是全书最短命的炮灰,正文第一章就“卒”、名字只出现一次的那种。
她躺平了,脑子里只剩一句真诚的问候:我是不是闲的,熬夜写稿把自己写死了。
外头那丫鬟还在嚎。蘅之湄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正想出声,一道冷冰冰的机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叮——检测到作者账号“湄不单行”已登录。】
【当前身份:路人甲·蘅之湄(原文状态:已死亡)。】
【本书积分:-87。读者评分:-2.3。】
【主线任务:续写本书至及格结局,积分≥60。失败则永久停留于「已死亡」状态。】
【友情提示:宿主现在——还没死透。】
还没死透。
蘅之湄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脑袋“咚”地撞在棺材盖上,疼得她龇牙。
对,她还没死!她还喘气!原文写的是“卒”,可她现在四肢健全、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不等于剧情还没走到“卒”那一步吗?
只要在人家把钉子钉死、土填进去之前爬出去,她就没死成!
说干就干。蘅之湄深吸一口气,搓了搓俩没力气的手,使上吃奶的劲往上一顶。
“哐当——”
棺材盖掀开一道缝,天光“哗”地泼进来,刺得她眼泪直流,感觉自己好像激动哭了。
外头安静了。
连哭带嚎的丫鬟不哭了,抬棺材的、撒纸钱的、哭一声领二两银子的,全僵在原地,齐刷刷转头看她。
蘅之湄颤巍巍从棺材里坐起来,风一吹,长发糊了一脸,活脱脱一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女鬼。
“鬼啊——!!!”
人群炸了锅,连滚带爬地逃命,纸钱撒了满天,哭丧棒也不管扔了一地。唯独那小丫鬟愣了两秒,“嗷”一嗓子扑上来抱住她大腿:
“小姐!您没死!奴婢就知道您福大命大!”
蘅之湄饿得眼前发黑,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饿。”
说完就栽了下去。倒地前,她听见系统冷漠播报:
【节点「蘅之湄的葬礼」存活确认。读者打赏 3,余额3。】
她闭眼前最后的念头是:合着我是靠诈尸挣的稿费。
三天后。
蘅之湄裹着床满是补丁的薄被,坐在透风的小破院里,脸色苍白。这“寄人篱下”的炮灰设定,寒酸得跟原文一字不差。
小丫鬟阿杏——就是那个唯一没跑的,原文里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正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眼睛红红地瞅着她。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那天您从棺材里坐起来,满城都传遍了,说城西乱岗出了诈尸!把抬棺的吓得病了俩,还有个跑丢了鞋……”
蘅之湄面无表情地灌了口粥。好么,她一个扑街作者,活着没人认识,死了还诈出个热搜。
“阿杏,”她放下碗,“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阿杏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压低嗓子:
“有!最大的新鲜事,就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晏既白,突然得了怪病,被王爷关进西偏院啦!满城都说——”她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透着点怕,“说他是灾星降世,克父克君,谁沾上谁倒霉,连伺候的下人都跑光了!”
蘅之湄手里的碗“咯”地一颤。
晏既白。镇北王府世子。她笔下那个清冷孤傲、身世成谜、黑化起来能屠半座城的男主角。
巧了。原书里,让晏既白彻底黑化的关键劫,就设在这个春天,就设在这城西——而“蘅之湄之死”,正是那场劫的导火索。
现在她没死成,那晏既白的剧情还走得下去吗?她还能怎么回家?
正乱想着,系统又“叮”了一声:
【支线任务已发布:改写“晏既白”在元和三年春的既定结局。倒计时十五日。】
【提示:宿主需以“作者全知视角”接近目标,改变其命运走向。当前余额3。】
蘅之湄盯着那“余额3”,无语扶额。
十五天,三块钱,让她去改写全书最强、最冷、最不信邪的男主命运。这是人干的买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是谁?她是作者。这本破书从头到尾都装在她脑子里。晏既白在哪一刻会遇险、会被谁算计、会被哪句话戳到命门,她可再清楚不过了。放在现代,就是亲妈。
改命?她最会写了。
“阿杏,”蘅之湄突然正色,“你会包扎、认药材吗?”
阿杏摇头如拨浪鼓:“奴婢只会烧火做饭洗衣裳……小姐您问这干啥?”
蘅之湄没答,转头就溜进屋里,插上门,对着虚空压声喊:“系统!兑换!”
【兑换商城已开启。可用“稿费”兑换现实技能或物品。】
【①基础医术(入门)——20(可赊账);②医女行头 伪造师承——3;③……】
蘅之湄一咬牙:“先赊入门医术,再兑那套行头!”
三秒后,她怀里多了个半旧的行医箱,身上多了套青布衣裙,脑子里多了堆“风寒风热分着治”“止血先消毒”的玩意儿。一张泛黄的纸从箱底滑出来:
【泠伊人。游方医女。师承白鹤先生。】
“泠伊人?”蘅之湄挑眉,“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系统,你倒是会取名。”
系统没理她。
她利索地套上医女装,把自己那张本来就没血色的脸抹得更惨白,头发随意一挽,背起药箱就往门外走。
阿杏追出来,急得直跺脚:“小姐!您到底要干啥去啊?”
蘅之湄回头,朝她咧嘴一笑:
“去会会我那男主角。”
阿杏原地疑惑:“男主角是啥……”
镇北王府的西门,果然气派又冷清。
门口两个家丁抱着胳膊打盹,脸色一个比一个青,一副“这府里快完蛋”的丧气样。蘅之湄学着江湖郎中的调调凑上去,拱手赔笑:
“两位哥哥,小女是游方医女泠伊人,听闻府上世子染恙,遍寻名医不着,特来毛遂自荐——”
“去去去,哪来的野丫头,名医都治不好你顶个屁用!”一个家丁挥手赶人。
蘅之湄早有准备,摸出那枚全身仅剩的铜板,悄悄塞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哥哥有所不知,世子这病,外头都说不是病,是中了邪。王爷如今骑虎难下——请名医,看不好丢人;请道士,又怕传出去落了皇家威严。这时候,最缺的,不正是一个‘既不扎眼、又懂点偏方’的游医?”
家丁捏着铜板,眼珠子转了转,明显被说动了。
“进去吧,”他压低嗓子,神色古怪地盯着她,“最西头的偏院。进去之后,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声张。那院子——闹邪。”
蘅之湄谢过,抬脚往西走。
王府偏院杂草没了半人高,墙皮剥落,门板半掩,上头歪挂着把早锈死的锁,显然没什么用。她一脚踩进去,“嘎吱嘎吱”满地的枯叶碎得跟纸屑似的。
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四周静得吓人。
蘅之湄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正屋走,脑子里飞快过原文:
【晏既白被囚于西偏院,日夜以铁链束之,恐其伤人。】
【是夜,一游医潜入,伺机下毒,世子由此坠入万劫不复。】
——就是这一晚!会有一个假游医,借着问诊的名义溜进来,给晏既白下毒,引爆他体内被国师种下的命蛊,让他一脚踏进疯狂,黑化开端!
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世子殿下,游医泠伊人,前来问诊。”
没回应。
她等了等,又敲三下。
“世子?”
依旧死寂,只有风穿破窗的呜咽声。
蘅之湄皱了皱眉。剧情不对劲。按时间,那个下毒的假游医该出现了才对,怎么迟迟没动静?
她没有退路。定了定神,一把推开门。
“吱呀——”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半靠在墙角。
那人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旧衣,长发散乱,手腕脚踝上束着两指粗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死死钉进墙里。他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白到几乎透明的锋利下颌,一动不动,像具空壳。
蘅之湄心口一揪。
这就是晏既白——她笔下那个本该风光无限的世子爷,如今被锁在这阴冷潮湿的破屋里,活像条被遗弃的野狗。
“……是谁让你来的。”
声音很轻,很哑,像许久未开口,却压着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威。
“草民泠伊人,游方医女,听闻世子染恙,特来——”还未说完。
“滚。”
一个字,冷冰冰砸过来。嗓音带着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过。
蘅之湄非但没滚,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学足了江湖骗子的神棍调子,压低嗓子:
“世子这病,怕不是病,是命里的劫。草民恰好,能看。”
那身影一顿,缓缓抬起头。
昏暗里,她对上一双沉不见底的眼。
蘅之湄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苍白,清瘦,偏生眉目生得极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偏生一个阶下囚,那眼神却叫她头皮发麻。
“你能看?”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笑意未达眼底,“那你说说,本世子,得的什么病。”
蘅之湄卡壳了。
她赊的是“入门”,只懂煎药包扎,诊个鬼的病?她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的入门知识疯狂搜刮,最后憋出一句:
“殿下这病……是内火旺盛,外加……惊悸失神,需、需得静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晏既白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在放屁。
蘅之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装神仙救人,开口就露怯。
正难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嘎吱。”
她浑身汗毛倒竖。来了,那个下毒的假游医,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回头,廊下却空无一人。
再转回身时,眼前一花,一道凉意已经抵上了她的喉咙。
晏既白不知何时已到她跟前。那两指粗的铁链,不知怎么竟已断了一截,另一半松松垂在他腕上。他离她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气的药味。
他垂着眼,掐住她颈侧的手,手背白的隐约露出青色血管,温度冰凉刺骨。
“说,”他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