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春不待诏 > 第62章 陆棣昤1:宫雨无声湿旧栏[番外]

春不待诏 第62章 陆棣昤1:宫雨无声湿旧栏[番外]

作者:沈墨1121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0 13:35:14 来源:文学城

若地位与权力会带来一场又一场的离别,那我也甘之如饴。

我头一个真正失去的人,是我母妃。

她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我那时只觉得,宫里的人都很会看脸色,见着得宠的人,声音都要亮些,腰也弯得更深些,到了我们这一处,礼数倒也齐全,真心却少。

母妃住的地方偏,冬天炭少,夏天冰也少,窗纸旧了,宫人也懒得勤换,风一过,便有细细的响。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这些,只管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谁都还是那副温温静静的样子。她总同我说,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自己一乱,旁人更瞧不起你。

我那时不服。

我觉得她总是在忍耐,把许多委屈都藏进了心里。可我后来坐到这个位置上,再回头看她,才知道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比我更早明白,一个女人在宫里,若手里没有能压得住人的东西,闹也没用,哭也没用,发作起来,也不过叫人看一场笑话。

母妃一共给父皇生了三个孩子。我在前,弟弟只比我晚出生几分钟,妹妹最小。若按孩子心性算,我同弟弟原该是一样大的,闹也该一起闹,偷懒也该一起偷懒。可从我记事起,我便总是那个要先坐端正的人。先生来时,母妃先看我字写得齐不齐,弟弟背错了书,她也是先让我去盯着他重背。妹妹夜里做了噩梦,哭着不肯睡,母妃倚在榻上叫的也是我,说你去哄哄她。连宫人都这样,见着我们兄弟两个,总是先喊我,再喊弟弟。只晚了那几分钟,我却像平白大了许多岁。

我小时候是怨过的。

弟弟跑得比我快,闹起来也比我更有劲。他惹出事,母妃看他一眼,最后总还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那眼神我到今日都记得,像在说,你是哥哥。我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听见这话,心里总是不高兴的。妹妹又极黏人,见了我总爱追着跑,叫我替她摘花,替她拿风车,替她把那只会说话的八哥从架子上放下来。她若摔了,奶娘要先请罪,我也要跟着挨母妃一眼。宫里的人都觉着这本是天经地义,长子就该担得多些,做兄长的就该护着弟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身份像一件给我穿上的袍子,又宽大又沉重,脱也脱不下来。弟弟还能赖在母妃怀里闹一闹,我却不成。我一靠过去,母妃摸摸我的头,问的多半是今日的书温到哪里了,弟弟写的那页字你可看过了,妹妹这几日咳得少些没有。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那点不平,可每回抬头看见母妃的脸,那点不平便又下去了。她其实也还很年轻,在这宫里,她一边护着我们,一边还要在那一层层眼色里撑出体面来。她若连我都不倚一点,又还能倚谁。

所以我很早便学会了替她分担。

我记得弟弟背书总爱偷工减料,念到一半眼睛便往窗外跑。我便搬张小凳坐他旁边,一句一句盯着他念。妹妹嫌药苦,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也是我把她抱出来,捏着她的鼻子喂。她喝完了哭,我还得从袖子里摸出早藏好的糖给她。那时我嘴上常嫌她烦,嫌弟弟更烦,可真到了夜里,三个人挤在母妃榻边,听她叫我们背书、认字、讲宫里哪一位长辈见了该怎么行礼时,我心里又是踏实的。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们三个都在,母妃也在,这日子便是幸福。

可宫里不让。

害死母妃的那位妃子,手段称得上老套。她得宠,家里也势大,父兄都在前朝有位置,连父皇见了她家的人,说话也要缓一缓。她看不上母妃,看不上我们这宫里的所有人。碍眼的缘故,我后来想过许多回,未必真因为父皇有多喜欢母妃,多半只是因为母妃什么都不争,却偏偏能把我们三个养得规规整整。那位妃子自己膝下空,又爱把满宫人都踩在鞋底,见着谁屋里孩子安生,心里便犯堵。

她头一回伸手,是借宫花。

节下新贡的花送到各宫,她偏挑了一匣给母妃,说这颜色衬她。母妃戴了半日,夜里手臂和后颈便起了疹。太医来看,说是偶感风热。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觉得这病来得怪。可第二回、第三回再来,我便知道不是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的。后来她又借着关怀,送来补身的羹汤,说母妃气色不好,正该养一养。那一盏汤下去,母妃夜里吐了两回,唇色都变了。

我那时最天真的地方,是还盼着父皇看出来。

母妃病得最重那几日,父皇来过两回。头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听太医回话,皱了皱眉,赏了两支参,叫人好生照看。第二回来时,那位宠妃身边的嬷嬷恰好也在殿外,我隔着帘子都看见了她袖口的花纹。父皇自然也看见了,他只是淡淡一眼,什么都没问。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在他心里的秤上,母妃这条命放上去,压不过那妃子身后的权势。

我从那时起便懂了,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作恶,最怕的是作恶的人背后站着能叫皇帝也不敢妄动的人。你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是谁,明明晓得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逼死,可只要她父兄还在前朝替皇帝撑着什么,皇帝便能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于是我后来看人看事便总是想得太多,我不是天生多疑,我只是太早明白,即使坐在这至高的皇位之上,我的耳中却听不到一句真话,眼前看不到一寸真实的江山,我不敢尽情去爱,也不能随意去恨,满朝文武的叩拜,不过是在叩拜他们心中的利益,而我不过是一个被华丽谎言层层包裹的囚徒。

母妃病重后,弟弟还是傻傻的。

他只知道母妃总在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抱不了他,也顾不上看他背书了。他起先还闹,扯着我的袖子问母妃是不是又不舒服,问为什么太医来了这么多回,人却不见好。我有一回心里烦得厉害,差点冲他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瞧见他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只说,别闹,叫母妃歇一歇。他抿着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一句:“哥,母妃会不会死?”我听见这话,眼泪差点出来,我不过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连自己的情绪都还不能控制,却还得先看着他,安慰他,说不会。

妹妹就更小一些。她怕药味,也怕母妃那时的脸色。有一阵她总躲在我身后,见了端药的宫人便往后缩。夜里她不肯睡,抱着小枕头坐在榻边,一坐就坐很久。母妃清醒时,见她那样,总还要勉强笑一下,说我们小公主最懂事。妹妹听了,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是这宫里最不该那么早学会看脸色的人,可她偏偏也学会了。母妃一咳,她便不说话;我一沉脸,她也不敢闹。如今我再想起那阵子,心里最难受的,倒不是我自己熬得有多苦,是我们三兄妹都一下子变了,变得不像孩子了。

母妃临到最后那阵子,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有时看着我,会看很久,像是想把我的脸牢牢记住。她也看弟弟,看妹妹,眼神一寸一寸地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留什么。那几日她说话越来越慢,精神好些的时候,还是要叫我们认字、背书。我原先嫌她心狠,后头才明白,她不是心狠,她是没别的可给我们了,她能给的只剩这点东西。

她最后一回把我们三个都叫到榻前,是在一场雨夜。

外头的雨打着窗纸,声响很碎。殿里灯不亮,照得她脸色发灰。她先叫宫人都退远,只留下一个老嬷嬷在帘外守着。她抬手,先把我叫过去。那只手已经瘦得厉害,搭在我腕上,却还是用了点力。她看着我,说棣昤,你要照看好照看好弟弟妹妹,你是哥哥。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偏偏在那一刻母妃的声音进入耳里时,母妃的手也狠狠地攒住了我的心。我想说我也还小,我也怕,我也未必照看得好。可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头。母妃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别像我一样没用…

后来许多人都说,我是从那一晚之后变了。

其实哪里是变,不过是最后一个能让我当孩子的人死了罢了。

母妃的死,终究没有轰鸣与呼喊,只有夜色下微弱的烛光与阴影在墙上摇曳。我从榻边站起来时,弟弟和妹妹就在我后头。弟弟眼睛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妹妹靠着我的袖子,小小的一团,肩还在抖。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明明我也不过是个孩子,明明我只是比弟弟早了那么一会儿出来,明明我也想扑到母妃身上去哭,想问她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来记住这些。可母妃看着我,弟弟看着我,妹妹也看着我,于是我便只能站直。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把我往前推,叫我从那一夜起便不能再往后缩。

这事后来也一直留在我身上。

许多人说长兄天生便该懂事,便该扛得多些。我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天生的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后来待我的皇子们,许多地方都比旁人看得更仔细,便有这一层缘故。我不肯把他们丢在一处,只看谁最狠、谁最会争。我记每个人的脾性,谁急,谁缓,谁心窄,谁能容,谁读书踏实,谁心思缜密。

有人劝我不必这样费神,说皇子多了,自有能者出来。我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腻烦。什么叫自有能者出来?不过是叫他们自己去撕,去争,去把好好的兄弟情分磨成杀红眼的仇人。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样教育孩子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说这些,旁人自然也看不透。

他们夸我待皇子们公平,夸我记性好,连哪个孩子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我听着也不过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格外疼他们,是我太知道,一个孩子若从小便只看见争,看见母亲拿自己去搏宠,看见兄弟之间谁先多得了一眼看重,长大之后多半就只剩一颗往上抢的心。这样的人坐到高处,眼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猜忌。我不肯让他们都长成那样。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再在这宫里,看见另一个像我,另一个像弟弟,另一个像妹妹。

母妃死后,那个害她的人依旧风光。

她照旧梳最亮的发,戴最重的钗,照旧站在父皇身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宫里的人也照旧围着她转,连给她提裙角都比旁处勤。我每见她一回,心里那股恨便重一分。可我从来没有当面扑上去,没有指着她骂一句。许多人后来觉得我少年时便沉得住气,以为我天生便是做皇帝的料。我心里知道,没有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徒劳。

我以母妃的安息,换取自保与未来的筹码。

母妃一走,我反而越发用功。

我在父皇跟前更懂事,书也读得更刻苦,见了长辈,礼一分都不错。我的傻弟弟有时还会嫌我死板,说我活得像个小老头。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他还能说这样的话,便说明我是成功的。妹妹后来也爱躲在我这边,谁若说她一句,她先来看我的脸。那时我已晓得,所谓长兄的责任,不只是保护,而是一种无声的锁链。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可逃避的牵绊;妹妹的笑声,是我必须守护的约束。即便他们年幼,即便他们纯真,他们的每一分安全,都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

母妃其实没什么用。

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们。她没能叫父皇替她做主,没能叫那个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没能替弟弟留下一片清净,也没能替妹妹挡住风雨。她只会把衣裳穿整齐,把头发梳平,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我们三个叫到身边,一遍一遍教我们读书、行礼、做人。她以为这样便够了。

自然是不够的。

在这座宫里,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够。

但我也明白,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强势母族、没有足够分量的女人,纵然再温柔,再谨慎,再肯忍耐,别人想害她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是我的母妃,她给我缝过冬日里贴身的小衣。针脚很细,贴在身上并不硌人。她也曾在弟弟背不出书时故意叹气,等弟弟低下头,她又悄悄朝我眨一下眼,意思是叫我别真骂他。妹妹摔坏了父皇赏的小玉兔,吓得躲在帘后哭,母妃会一面叫人把碎玉收起来,一面说小孩子手滑,玉兔自己也该小心些。

她什么也护不住,却也真把我们护在怀里过。那怀里不宽厚也不温暖,可我曾经在那里睡着过。小时候夜里惊醒,我一睁眼,先看见的便是她低头看我的脸。她的手会落在我额上,轻轻一碰,说别怕,母妃在。

后来她不在了。

有时候夜深,我仍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雨夜里抓着我的腕子,叫我照看弟弟和妹妹。想起她说别像她一样没用。想起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问我今日的书读的如何。那时候我心里很烦,觉得她到了最后还不肯放过我,连一会儿软弱都不准我有。

但我都做到了。我照看好了弟弟妹妹,我登上了最高位,我把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可弟弟妹妹仍旧一个个离我远去,陷害我的手段越来越难辨,宫中再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不该想这些。

帝王记事,只该写得失,写成败,写人心如何用,权柄如何握。写到母亲,至多也该说一句慈训在耳、朕不敢忘。

我的母妃…

妈妈…

妈妈…

若冥界真有相逢之日,你见了我,大约先要问弟弟好不好,妹妹好不好,再问我有没有长进。

可我想问你一句。

我有达成你的期待吗?

妈妈,若你还认得我,请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换来的东西,够不够抵过你那一场离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