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那块双文牌落地时,先砸翻了一只盛秤砣的竹筐。
大大小小的铁砣滚得到处都是。守仓人蹲下捡了两个,抬头看见差役还在割另一根麻绳,忙将最重的那只砣搁到自己脚边。
“慢些,牌坏了找谁赔?”
边吏捧着新到的文书,额头已经冒汗:“官示旁不得悬未经核准的私页。文书盖着印,你自己看。”
“我只认得那个印,不认得这么多字。”守仓人拍拍木牌上的尘土,“令文管官本,我这块牌管今日谁少拿一袋。你要是撤了得先给他们一个都肯认的数。”
“新本里有官定税率。”
“那三地的斤两怎么折?”
边吏翻了几页。统一官本刻得清楚,安国的税目、仓规、印样俱全,唯独没写燕云一秤等于安国多少,瑞商那杆包铜尾的秤又该怎么算。
“先依历年旧例。”他说。
守仓人朝仓边一努嘴:“旧例正在地上躺着呢。”
边吏脸上发窘。他是奉命办差,旧牌又确实挨官示太近,远看像同出一处。上回仓场为此补报过文书,批复还在途中。如今新令先到,他若把牌重新挂上,明日就会有人说黑石镇自行添改官示。
“今日先撤。”他咬咬牙,“货照常称。等上头核准再立附页。”
守仓人弯腰捡起那张三家每日抄记的牌价,没再争。文书管不到午饭,官帽却管得到。他叫人把木牌搬进值房,叮嘱别拿去烧火。
当日午前,头一批燕云冬粮到了。
车队共八辆,燕麦、豆料和腌肉各占一些,护送骑手依约只送到界旁,再由商队自己的护卫押进仓场。安国买主等着这批豆料喂驿马,催伙计赶紧开仓。瑞商通译却先拿出一张折数,照着报了税重和仓重。
守仓人听了两遍:“你这数怎么比上月多扣了一成?”
通译笑道:“上月的牌已经撤了。官府既说用旧例,自然按各家沿用的算法。”
“哪一年的旧例?”
“做买卖的人都知道。”
“我在这守了六年仓,怎么不知道?”
燕云商人听不懂两人的话,只看见通译把货牌递来。他身边的识字人念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与护送骑手说了几句。骑手从马上俯身,点了点税数,又指向已经空掉的立柱。
通译替他传话:“牌既然撤了,那就按本地规矩收。”
骑手听完,马鞭往车辕上一搭,用生硬的安国话道:“你,说错。”
“在下逐字翻译。”
“你逐的是银子。”
安国伙计没忍住笑出声。通译面色一沉,瑞商护卫朝前挪了两步。
燕云商队拒绝卸货,车把式掉转第一辆车。安国管事拦在车前,急道:“豆料今日进不了仓,明早驿马吃什么?”
骑手指指通译手中的货牌:“多收一回税,多扣一回仓重。我们不卖。”
“折数还能再核,车先别动。”
“车停一日,马也吃豆。”
两边说得越来越快,通译夹在中间,只挑对自家有利的话传。等守仓人绕过粮车赶来,一只豆袋已经被人从车上扯落,麻线崩开,豆子沿车轮滚了一地。
燕云护卫拔出半截弯刃。瑞商护卫也握住腰间兵器。安国押车人见势不对,各自散开,空出的位置刚好够人动手。
守仓人抄起铜盆,照着车板砸了一下。
响声震得棚顶灰土直落,马匹受惊,反倒把人群挤得更乱。上回这只铜盆还能叫人停手,今日有人已经见识过,知道它只会响,并不咬人。
“谁敢在仓里动家伙,”守仓人扯着嗓子道,“血钱十袋粮,踩烂的豆子另赔!”
燕云骑手看了一眼地上的豆子:“先叫他赔。”
通译道:“袋子是他们自己没扎好。”
弯刃又出了两寸。
“都让让!”
脚夫抱着一块木片从粮车后挤进来,鞋底踩得全是豆。他先弯腰抓了一把,心疼地吹去土,又抬头道:“你们再站一会儿,我今日一车都卸不完。拔家伙的也照样要给搬运钱。”
守仓人认出他怀里的东西:“你还留着那块写坏的牌?”
“劈柴嫌宽,垫床又硌腰。只好拿来记数。”
木片背面已经写满,原先挤成一团的燕云字被他分行重抄过,三种秤砣各画了一个歪斜的样子。有人改过他的错,黑圈旁添着新数。他把木片放到地上,又从竹筐里拖出那块拴车的方石。
“先称它。”他说,“石头不吃豆,也不认哪国人。”
边吏急道:“私牌已经奉令撤下。”
“这块归我,没挂官示旁边。”脚夫看看他,“大人连我的床板也要管?”
“谁管你的床板。先把话说清,它只能当场核数,不能冒作官示。”
“成。那多称的两遍算不算工钱?”
守仓人道:“命快保不住了,你还惦记两遍?”
“所以得赶紧问。真打起来,死人最会赖工钱。”
旁边几名伙计笑了。燕云骑手听人翻过这句话,居然把弯刃按回一寸:“称。”
三杆秤再一次抬到仓场中央。方石先上安国秤,再上税吏的秤,最后放到瑞商那杆包铜尾的秤上。边吏亲自记安制,燕云识字人记本族用数,瑞商通译也被守仓人塞了一支笔。
“只写你眼睛看见的。”守仓人说,“今日它要是再写不动,我就拿秤称称你的手。”
方石称完,轮到那袋崩过口的豆。漏在地上的豆子被扫回去,连扫帚带进去的几粒砂石也当众挑出。三行数列开,脚夫蹲在木片前,算到一半伸出手,又把冻得弯曲的小指按回掌心。
“今日有九根,够用。”他嘀咕。
他先照旧牌上的折法换税重,再换仓重,算出一个数;通译拿来的货牌却在税重之后又乘了一回折数,收仓钱时再扣袋耗。一袋粮先被换小一次,又被换小一次。
“这里。”脚夫用炭块圈住两行,“同一杆秤,过了你这支笔,轻了两回。它要是真有这本事,我愿意替你养。”
安国管事把新旧两数一对,当场沉了脸。燕云识字人把差额念给骑手,骑手的手离开了刀柄。
通译还想说各家算法不同,燕云骑手已经开口:“王庭说过,明税照牌,仓位不可再归瑞商一家。暗税回来,车队改道。你们要是留他一家说数,我们今日就走。”
边吏看向他:“这是燕云王的意思?”
“商议使印送过安国。”骑手道,“我们护自己的货。黑石镇便宜,我们来;别处便宜,我们去。”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既无情分,也没给谁留体面。安国管事先松了口气。瑞商掌柜在一旁听完,知道强留只会叫整队冬粮改道,终于叫护卫退回仓边。
兵器都入了鞘,问题仍在地上。旧牌依令不能再挂,统一官本里又缺三种秤的换法。边吏来回翻着文书,最后将其中“地方增页须另载来源、经手与刻次”一行指给守仓人。
“能添页。但要同官示分开,而且要写明暂行期限,还得报上去复核。”
守仓人道:“你早翻到这一页,豆子能少沾些土。”
“你早把旧牌送去核准,我今日也能少挨几句骂。”
“那就一人省下一半,下回接着挨。”
两人把新附页定在官示左侧,中间空出一尺。正中仍是朝廷核定的税文,新页题作“仓场暂行折秤附页”,只录当日三杆秤实称、换算、仓钱、经手人和三十日限期。安国仓吏、燕云商队识字人、瑞商一方各押记号,边吏在末尾写明呈请上级复核。
瑞商掌柜嫌三十日太短。燕云骑手嫌他们仍占半数仓位。安国管事只催着开仓,谁也谈不上满意。
脚夫等他们都落完名,才问:“我多称两回的钱呢?”
守仓人指着重复扣下的差额:“从追回来的仓钱里出。”
“写上。”
“两趟搬运也要写?”
“今日不写,明日就成我自愿的了。你们这些会写字的人,记性一向挑贵的忘。”
边吏在支用纸末添了两笔。脚夫亲眼看完,才招呼同伴卸车。
头一袋重新过秤,燕云商人守在秤杆旁,安国伙计守着附页,各自报了一遍数。通译正要开口,商人抬手止住他,叫队里的识字人照新页念。那人安国话说得慢,把“仓钱”念成了“仓前”,守仓人听懂以后,指着脚下道:“交在仓前也成,省得你们又寻不见我。”
豆袋一只只抬进去。车把式将原本已经掉转的车头扳回来,燕云护卫牵马让出地方。瑞商掌柜站在檐下,亲自抄走新页的折数,临走前说三十日后还要再议。
边吏道:“到期就议。你要是觉得数错了,就带秤来,别只带四个护卫。”
守仓人听得侧目:“你方才还嫌我多话。”
“挨了一上午骂,总得学会一句。”
收市前,三家照例各抄一份当日牌价。先前那块双文旧牌仍靠在值房墙内,新附页却由三处分别带走抄件。木头少了一块,数反而多了三份。
新附页立起来时,仓场里的人仍互不相识。瑞商掌柜盯着仓位那一栏,燕云骑手守着自家的粮车,安国管事已经催人给驿马留豆。脚夫数清今日工钱,把两枚铜钱咬了一遍,才塞进腰带。他们谁也没问过远在京中的世子如今官司如何。
十七日后,冲突记录与新附页抄件送进宫中。
皇帝将它同最早那张秤图叠在窗纸前。新页的边线歪了一寸,数字写法也杂,除去三个基础折数,找不出相同的笔迹。
“落名的几人,都在首批教习册上么?”他问。
高怀忠道:“兵、礼两部对过了。一个守仓小吏,一个脚夫,一个燕云商队记货人。另有边吏押印。都不在册,也未领过王府银钱。”
“认得陆云逸么?”
“脚夫见过商队带去的课本,其余人只知京中准过双文税牌。”
陆云逸站在案前,拿起那张脚夫的木片抄图看了许久。纸上把方石画成一只歪瓜,旁边还标着“不可换石,换则重称”。
皇帝道:“你见过这些人?”
“臣要是见过,大概会先叫他把瓜画圆些。”
“朕问的是人。”
“一个也不认得。”
“燕云王为何替他们压住瑞商?”
“他的商队要过冬,他的人要少付暗税,瑞商少占一间仓,他便多伸进来一只手。”陆云逸把抄件放下,“哪日这笔买卖不划算,他会先撤马,再派人来讲情分。”
“你倒懂他。”
“臣猜的。”
皇帝看着新附页末尾四种不同的押记。片刻后,他吩咐高怀忠:“取她最初那封请办讲习的疏,再取历次官本。”
高怀忠应声,又听皇帝添了一句:“备一张空白奏纸。”
纸很快送来。皇帝却未交给陆云逸,只把它压在初疏下面。
“明日天亮前,再来这里。”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0章 石上锱铢息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