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车?”
领头的车夫把蓑帽往后一推,雨水顺着帽檐淌进脖颈。他顾不上擦,伸出沾泥的食指,在转运牒那一行重重按了一下。
“院里一共就十三辆,哪有这么多车啊?”
值房檐下挤满了人。巡桥役才来催过,午时一到便落栅封桥;十三辆粮车已经上好油布,牲口在雨里不住刨蹄,车轴缝中都塞满了湿泥。
书吏将转运牒往怀中一收:“公文上的数自有来处。你只管押车就是,到了下处照实交。”
“到了下处,人家问我少的车我咋办?”
“你说雨大,分在后头。”
车夫咧了咧嘴:“那后头的人问车呢?”
“还没出院,你倒先替两头操上心了。”
“是我赶车,轮子少一个都得找我,少这么车难道找你这支笔?”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立刻被书吏瞪了回去。
近京转运所的夜课原由新到任的候补武官承办。前日桥道开始涨水,他随上一队粮车押运离场,临走把课纸和增页交给了获准代讲的伤退书手。那书手跛着一条腿,此刻正坐在廊柱边给算盘换断珠,听了半晌,才把算盘往袖中一塞。
“念给他听。”
书吏皱眉:“老先生,这里办的是官差。”
“我从前也办官差。”伤退书手扶着柱子起身,“办了十几年,才落下一条不中用的腿。如今礼部准我教数目,你要是嫌我不配碰公文,那就把三十那一行念给大家听。念字总不犯营禁。”
书吏手里那份牒已经用印。改一处数,封押、骑缝和随牒清单都得重做。他朝院外望了一眼,雨脚正斜斜扫过车篷。
“三十车。”他念得很快,“照前批发往缺粮处,限今日过桥。”
“前批是多少?”伤退书手问。
“三十。”
“今日实装呢?”
“清单上有。”
“那请你把清单也念了。”
书吏的脸沉下来:“你到底是来教字,还是来查转运的?”
伤退书手拍拍自己的跛腿:“我要是还查转运,月给会多些。眼下只替认字的人问一句,他押的是哪一个数。”
领头车夫已经从腰间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十三,旁边又画了十三个方框。每装完一辆,他就用炭条涂黑一格。最后一格黑得尤其重,雨气一洇,像个被踩扁的黑团。
“昨夜课上教的。”他说,“我只管自己从院里带出去多少辆,是十三。”
装车的脚夫也有人留了数。他们按仓中抬出的粮袋分车,每满一车,就在薄木片上刻一道。木片上也是十三道,最后一道旁边另刻了个小小的“止”字。
看槽料的老役迟疑片刻,从胸口摸出第三张纸。他每给一头骡马添过夜料,就写一笔。十三辆车,二十六头牲口,纸上两个数都在。
三样东西摆到檐下。纸是皱的,木片一股湿草味,字也算不上端正。偏偏三个十三,一个都没多。
书吏道:“私记只能作问,压不过官牒。”
“所以请你重核。”伤退书手说。
“等核完,桥早封了。粮过不去,缺粮的营里今日吃什么?”
领头车夫把自己的押牌放到桌上:“牒上改成十三,我这就走。你要是还非要继续写三十,你就另找个能赶三十俩车的人去吧。”
后头十二名车夫也把押牌解了下来。木牌接连落在案面上,声音一阵紧过一阵。没人掀车,也没人拦着院门,十三辆套好的车却一下全成了没人肯领的东西。
兵部派驻转运所的承办官从仓院赶来时,靴筒里已经灌了水。这几日桥道屡被雨冲,兵部给他的差事正是依各营余粮临时调拨秋粮。
“桥役还在外头催,车夫在里头撂牌了,你们倒会挑日子。”他将湿袍角拧了一把,先看转运牒,再看三份私记,“谁叫停的车?”
领头车夫道:“小人只有十三辆车,不敢押三十。”
“谁说院里只有十三?”
“小人只见十三。”
“旁人呢?”
装车脚夫举起木片:“小人只装过十三。”
看槽料的老役把纸举得更高:“两头牲口拉一辆车,小人只喂了二十六头牲口。”
承办官抬手止住后头抢话的人:“够了够了,各说各的。”
他命人开车院两边的栅栏,从第一辆数到最后一辆。十三辆,一辆不差。又查车牌与装粮清单,数目仍是十三。书吏捧来的底稿里,却夹着一张半月前的前批,朱笔写着“三十车”,旁边另有一份新开的实装清单。
批文压在底下,红字透过薄纸。誊牒的人下笔时,先看见了红色的三十。
承办官把两张纸对着天光照了一回:“这谁誊的?”
方才同车夫争话的书吏低下头:“下官。”
“谁复看?”
另一名书吏从人后挪出来:“时辰急,只核了去处与用印。”
“数字没核?”
“前批本就是三十……”
“前批要是能当今日的牒,你们两个坐在这里做什么?”
雨水敲在油布上,噼里啪啦。院外又响起桥役的锣声,三短一长,催得骡马都抬起头。
承办官叫人重开牒文。书吏捧着原牒没动:“大人,改完再送,午时怕赶不上。”
“写错的三十赶过去,桥就算没耽误吗?”
“下处可照实收十三,余数再补。”
伤退书手在旁道:“下处若收牒在前,只会当三十辆都已出发。账上少掉十七辆,仓里却多出十七辆。那十七辆往后再装,算谁的粮?”
承办官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在转运处办过?”
“办过十几年。”
“难怪话这么多。”
“腿断以后路走得少,话却攒下了。”
承办官鼻间哼了一声,算是笑过。他让人把当日待拨册、各营催粮文和仓中余数一并搬来,只留两个书吏在值房,其余人全去替车队清前头的积水。
待拨册一摊开,错数牵出的就不止这一张牒。
账上若按三十车发出,本所今日可调的秋粮就已用尽。近河一营前日递来的催粮文会被压到下一批,文上写着存粮只够五日。原定收这十三车的营地尚有十二日余粮,早一日迟一日都撑得住。
承办官拿镇尺分别压住两份催文:“先送哪处?”
书吏答:“前批去处已经用印。”
“我问存粮。”
“近河一营只余五日。”
“桥封以后,绕道多走几日?”
“快则四日,雨若不停,六七日也有。”
承办官把原牒上的去处也划了:“十三车改送近河一营。原定一处照余粮顺延,另发回文。今日谁经手,谁在改牒旁签名。前批、新清单、三份私记一并封存,等兵部复核。”
领头车夫接过新牒,先叫人念了一遍。念到“十三车”时,他才拿回押牌。
“这回终于肯走了?”承办官问。
“肯。少一辆找我,多一辆也找我。”
方才绷得发紧的人群动了起来,解缰、扶篷、推轮,一时间全是吆喝。伤退书手拄着棍走到头车旁,把三张课纸装进油纸袋,递给承办官。
“字写得差,好在事情没搞错。”他说。
“知道。你回去接着教。先教他们把三和十分开。”
“这两个字他们分得开。”伤退书手朝值房努了努嘴,“今日该学的另有其人。”
承办官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誊牒书吏,没反驳。
午时的锣响到第二遍,头车压上桥板。车轮碾过积水,黄泥溅到车夫腰间。巡桥役站在另一头不停招手,催他们拉开车距。第十三辆过去后,桥栅在雨里缓缓落下。
三日后,近河一营的收粮回执送回转运所。十三辆全数到营,封签齐全。原定收粮处也回文准予顺延。兵部复核在前批数字旁添了一行:误录三十,实发十三,经三名经手者分别记数触发复核。
那三张字迹歪斜的纸只附在卷尾,不能代官凭,可卷中若少了它们,谁最先叫停便无从查起。
四案合卷送进暖阁时,秋雨已经歇了。
皇帝先翻死人粮,再看女工工钱。翻到军士挨十杖那页,他停了一会儿,最后才拿起转运牒。
“十三车,三张纸。”他问,“承办夜课的人在何处?”
陆云逸道:“随前一队押运,不在场。”
“那是谁教他们核数?”
“礼部试过的伤退书手。他只代讲数目与交接凭。”
皇帝把附卷中那张涂了十三个黑格的纸抽出来:“你的学生走了,课倒没停。”
“当地有人愿意接。”
“还敢扣着车等官员复核。”
“车夫不肯在三十后落押。承办官若不重核,他们也只能把牌子放在桌上。”
“说得像你没教他们拦过官文。”
陆云逸端坐在下首:“臣教的只是落押前听清。”
皇帝看她一眼,没同她争那半步。他将四份案卷依次排开。有人少领粮,有人少得工钱,有人认下一段过失又划去一项重罪;到了最后,十三辆车赶在封桥前换了去处。
“四处试办,半年还没过半。”皇帝说,“麻烦已先报齐了。”
陆云逸答:“省下来的也报齐了。”
“所以兵部请扩十二处,礼部催定通行课本,都把折子递到了朕这里。”皇帝抽出兵部所拟章程,“京畿先增八处。候补讲所仍设,任地短课合计十二处。新增之处仍从正常缺补与原有伤退荐册中选人,不许因谁与你相熟就挪官缺。”
“臣遵旨。”
“王府纸墨照原定供满三个月。”
陆云逸抬起头:“三个月后,请改由各处按实报支。”
皇帝指间的纸停了停:“旁人忙着往自己名下揽,你倒急着把王府摘出去。”
“试办若离了王府就点不起灯,扩到十二处也只是十二处欠账罢了。”
“话说得好听。礼部写颁行文时,可不会替你记最初那六页原稿。”
“课纸上原也没写臣的名字。”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边浮出一点淡笑:“那写圣朝教化,朝廷德意。你听着可委屈?”
“不委屈。”陆云逸说,“能让车夫认得十三便够了。”
皇帝把兵部章程批下:“准扩十二处。王府按期退出。礼部十日内送官本初稿,先把医药、契纸、转运三页审清,省得再有人拿一笔墨替朕添十七辆车。”
高怀忠正要收卷,外头的小内侍捧来一只油纸包,说是京兆府刚从城外送进来的。
包中是一册巴掌大的薄书。纸色发灰,墨迹浓淡不匀,封面印着《日用便览》四个字。右下角另压了一方歪斜小印:官许通行。
皇帝翻了两页:“礼部刻得这样快?”
高怀忠道:“礼部官本尚未定稿。这册是城外书摊买来的,单页两文,合册十四文。”
陆云逸伸手接书。官定六页之外,里头已经多了布尺、船价、车脚钱和几张药签。增页上的字有大有小,显然经过不止一人的手。
皇帝用指背点了点那方小印。
“你退出得早了些,有人已经替朝廷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