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作人拿起木片,倒过来看了看。
“针尖划的东西也能算账?你今日划十七道,明日划二十道,我这册子还要不要了?”
锁边妇人伸出食指,点在木片那两个字上:“这是十七。”
“我认得。”
“你既然认得就该知道不是十一。”
领钱的长队一下挤紧了。午后的院子又热又亮,装好护腕的布包堆在廊下,麻绳晒出一股干涩气味。后头有人催,也有人踮着脚看工钱册。
承作人把木片丢回桌面:“官家收货看总数,谁认你私下刻的记号?册上写十一,就按十一发。觉得少,下半月记牢些。”
锁边妇人接过三十三文。铜钱穿在细绳上,一眼就能数得清。她原本已经侧过身,女助读从人群后挤到案边,拿起木片又看了一遍。
“这十七件是哪一批?”
“青边的。最后三日交的。”
“谁收的?”
妇人朝承作人身后的收发吏看去。那人正低头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得很快。
“我收的。”他头也不抬,“每回交货都有人看着。少了六件,兴许是次品退回,你忘了。”
“退回的东西要剪角。”锁边妇人从布包里翻出两片被剪过角的废料,“我只退过这两件,另做的补上了。”
收发吏终于停下算盘:“你们如今会写几个数,以为自己算比账房还明白。”
“一个人兴许记错。”女助读说,“把半月的数都加一遍不就知道了。”
承作人沉下脸:“今日是发钱,不是给你们上课。后头还有几十个人等着你呢。”
“正好都在。”
女助读转过身,叫众人把自己留的木片、布条、针脚记号都拿出来。能写数的自己写,不能写的报给她听。她只负责落字,每写一个就当面读回,让本人点头。
起初只有三四个人肯上前。锁边妇人把自己的木片搁在最前头,又从衣襟里摸出两张窄布条,上面各缝着不同数目的红线结。
“这是上旬,这是下旬。每交一次,我都剪一个结。”
她身后的老妇人也掏出一截粗线:“我不会写,打结总会。你替我数。”
人越来越多。桌面摆不下,就把纸铺到空布包上。院中只剩报数声、铜钱碰撞声和女助读的笔尖刮纸声。承作人几次想继续发钱,队伍却散了,人人都守在那张加总纸旁。
一个年轻妇人什么记号也没留,轮到她时急得眼圈发红。锁边妇人问她每回送货与谁一道,她想了半天,记起自己总把线轴装在一只豁口篮里,收发吏嫌扎手,每次都叫她最后交。旁边两人也记得,便从收货次序里替她找出三笔。
女助读没立刻写,先问收发吏:“这三笔册上有么?”
收发吏翻到对应日期,果然都有豁口篮的旁注,只是件数已经按另一个数折过。女助读这才落字,又当着众人念了一遍。
“有人作证的才记。只凭自己想起来的,另列一边,先不往总数里加。”
承作人原本要骂众人串通,话到嘴边又停了。那张纸并非人人报多少就要写多少,连错记的两笔也被划在外头,旁边还留着本人指印。
半个时辰后,女助读把最后三行相加,笔尖停住。
“比册上多四十三件。”
收发吏一把抽走工钱册:“你们各写各的,串在一起多报,有什么稀奇?”
“出货包还在廊下。”锁边妇人道,“把它拆开了数数。”
承作人猛地站起身:“官货已经封包,谁敢动?”
“那就等会验的人来再动。”
妇人把三十三文放回案上。铜钱砸得不重,细绳却散开了,两枚钱滚到桌角。后头已经领过钱的妇人也不走,各自抱住自己做的那几包货。没人撕封条,也没人去抢料,只把通往院外的板车围住。
赶车人牵着骡子进来,见一群人堵在货前,愣了半天:“怎么回事?今日还走不走?”
老妇人往最外头的布包上一坐:“走。等我们把钱领明白,你拉着我一道走。”
骡子甩了甩尾巴。院里有人笑起来,承作人的脸却已经涨红。
管事怕太阳把布料晒褪色,叫人扯起一张旧篷布。几个孩子钻在布包之间躲阴凉,刚坐下就被各自母亲拎出来,免得碰坏封条。最小的那个抱着水碗蹲到骡子旁边,骡子低头喝了一口,他立刻高兴得满院嚷。
货车走不了,院里却渐渐有了秩序。两个人看封条,两个人守钱匣,其余人轮流去吃午饭。锁边妇人把自己的木片塞进腰间,始终坐在最靠近板车的一包货上。
“扣下。”他把钱匣往后一推,“账不清,今日谁也别领。你们若耽误官货时辰,误期的罚银一起算。”
越心到作坊时,板车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她本来只来看头一个月的助读记录,进院先被骡子喷了一袖口热气。管事迎上去,话还没说完,承作人已经捧着工钱册过来,说女工合谋多报,仗着王府出灯油钱就敢扣官货。
“你想要王府管这事?”越心问。
承作人忙道:“在下只求世子妃主持公道。四十三件折成工钱,也无非百来文。王府若先垫上,货照常走,回头再慢慢查。”
“你倒是会主持。”越心从女助读手里接过加总纸,“钱叫我出,货算你按时交,查错了再慢慢找人。三头便宜都叫你占了。”
承作人赔笑:“总不能为这点钱误了官差。”
“这点钱不是我的,我自然说得大方。”
越心没碰钱匣,也没叫府役拆包。她先看承作契,又取出王府首批纸墨与误工支用册。两册上都有卫所会验吏的押记,月末原该由此人核货与试办支用。
“货先留在院里,封条谁也别动。”她把两册合起,“我去请该管的人来。骡子的草料若要加钱,记在误期项下,等查明由错的一方出。”
赶车人在外头插嘴:“骡子吃得多,世子妃记仔细些。”
“你放心,它比你会挑时候。”
院里又响起一阵笑。这次连几个看守布包的妇人都松了肩膀。
卫所的外值房离作坊隔着两条街。越心到时,会验吏刚跟人去查马料,只剩一个书吏守着桌上的半碗凉饭。
书吏听完来意,先说会验原定明日,今日临时加验须另出公文。越心把承作契翻到交货期限,又把板车误时一项指给他。
“今日货出不了,明日除了四十三件,还得验误期。到时承作人说女工扣货,女工说账没读清,车夫再添一笔骡子草料。你可以等他们各写三张纸,再慢慢看。”
书吏瞧了瞧她:“世子妃是叫下官现在去找人?”
“我来请会验官。你要是能验,我省一趟脚。”
“下官没这个押。”
“那就去找有押的人。”
书吏扒完最后一口凉饭,提起袍角出了值房。他到底没叫越心久等,一刻多钟后就把会验吏从马料场请了回来。
会验吏鞋上还沾着草屑,接过两册,只问一句:“封条动过没有?”
“一根绳也没解。”
“那去看看。”
卫所会验吏午后赶到,先查封条,再当众开包。每包件数、零散余件与退回剪角货逐项核过,所得总数正比承作册多四十三。
收发吏还想争,翻到承作契的计件条目时,脸色一点点变了。
上一批护腕用的是旧式窄边,契上写着“三件折作两件、尾数去零”计工。眼下这一批改了尺寸,价纸也已改成验收一件就计一件。收发吏仍照旧式折数誊录。锁边妇人最后交的十七件,经他三折二,册上恰好只剩十一。
“旧册一直这样算的。”他把算盘拨得乱响,“我不过是照前例。”
会验吏把新契推回去:“前例写在旧纸上。你在新契后按过押。”
收发吏把自己的指印看了又看:“签契那日念得快,我只听见价钱没变。”
“所以作坊才设读回。”会验吏道,“你是经手人,当时可以要求再念。没听清就按押,出了错当然算你的。”
承作人忙问:“少记的工钱由谁赔?他是我雇的人,可旧折数也是官家从前定的。”
“官家从前定,官家这回也明文改了。你承契收货,先向女工补足;回头如何向收发人追,是你们自己的事。别叫做活的人等你们分完过错再吃饭。”
承作人接过契纸,盯了许久,最终朝院外板车挥了挥手:“先别催。补钱。”
少记的四十三件全部补发。锁边妇人原该多得十八文,收发吏一枚一枚数到她手里。她把先前的三十三文重新穿好,又把十八文另系一串,塞进袖中。
补钱时,院里反倒比方才安静。有人只少一件,领回三文;有人三批都被折过,铜钱在案上堆成一小摊。女助读仍照加总纸逐个念数,领钱的人自己数一遍,再将名字或指印落在改过的工钱册旁。收发吏写到手腕发酸,也没人替他催快。
轮到那个没留记号的年轻妇人,会验吏只准补有旁证的三笔,其余两笔暂列待查。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在三笔之后按了押。
锁边妇人把自己的木片借给她:“下半月你得记清了,上半月那两笔要是真做过,再慢慢找证。”
“三折二是旧例,”承作人仍有些不甘,“谁知道下回又改什么。”
锁边妇人道:“改了就念给我们听。你要是也认不清,我们晚上学字还有位子。”
周围人笑得比先前更响。承作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催人赶紧装车。
几日后,作坊添了一个新工。
新来的姑娘领到木片,不知该怎样记数。锁边妇人把她拉到灯下,握着她的手先划十道,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歪斜的“十”。写到“七”时,她自己的那一笔也拐了弯,索性涂掉重来。
姑娘问:“谁教你的?”
“灯下坐过三晚。”
“三晚就够?”
锁边妇人从袖里摸出补回的十八文,在她眼前晃了晃。
“够了,学了一点今日就值十八文。以后值多少,等你学了自己算。”
姑娘把“十七”描了一遍,七字的横折写反了。锁边妇人看了半天,也说不出错在何处,就把女助读叫过来。女助读替她们改正,又让姑娘在木片背面重写。
“你也会写错?”姑娘问。
“我才坐过三晚,又不是坐了三年。”锁边妇人把木片塞回她手里,“所以你自己也得认,别往后我写十一,你就真做十一。”
同日傍晚,一纸会勘移文送进武选司。
常砚看完,把最末一行转向陆云逸。
发现死人粮的那名军士,被营中反告私抄军册、携出营门。案后另附一句请示。
依军法,可否先行杖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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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十七针痕补薄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