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珍珍:
你今日从匣中翻出我从前写给你的信,一封一封摆在榻上,问我成婚以后怎么忽然不肯写了。
我当时笑你,我们每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睁开眼便能见到,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了,何苦还要铺纸研墨。你也不与我争,只从匣子里抽出成婚前的最后一封,指给我看。
我在上面写,如果你想收,我就写。
字是我的,抵赖不得。今晚我便补给你。
你刚洗过头发,嫌丫鬟在旁边碍事,全叫出去了。如今你坐在灯下,正在拆我白日买回来的九连环。那东西摆在摊上时光亮得很,拿回来才发觉两个铜环锈在一起。你已经问过价钱,我没说。你若真想要一封同从前一样的信,便先别追究这件事。
我从前给你写信时也常常跑题,这才写了半页,已经说到九连环,足见我婚后并未变心。
你方才探头看了一眼,似乎很不满意。别急,后面有正事。
昨夜你劝我离京,我其实一夜未睡好。
哥哥想要皇位,这件事在我们三兄妹之间算不上秘密。棣贤都很早看出来了,我自然也看得出来。我始终觉得他既然想要,最后便能得到。父皇的儿子很多,几位年长的兄长各有人跟随,朝中大臣也各自打量,可哥哥从小便比别人看得远。他这些年话少了,来往的人多了,父皇召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已经走到这里,总不会忽然停下。
我原想留在京中帮他。至于能帮什么,我昨夜被你问住了。
替他私下拜会朝臣只会惹人猜疑;在父皇面前替他说话,我又未必有这样的分量;其他几位皇子的事,哥哥知道得远比我多。我想了一圈,能做的似乎只剩进宫陪他吃顿饭,见他熬得太晚便劝一句。这样的事,棣贤也能做,哥哥身边的长史和内侍更能做。我若执意留下,多半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还有些用处。
你偏要把这一层戳破。
昨夜你将我拉到铜镜前,叫我仔细看自己的脸。镜中坐着你我二人,我只顾着看你头发里少插了一支簪,你却盯着我,说起我与哥哥的相貌。
你与棣贤总能分清我们。宫里那些从小伺候的人也能勉强认出来。可京中还有很多人只在宴席上远远看过我与哥哥,外州官员、军中将领,或许连哪一个是兄、哪一个是弟都弄不明白。我们性情相差再大,也得先给他们走近细看才有用。
我从未想过争夺皇位,这句话哥哥信,棣贤信,你也信。旁人心里怎样想,我管不住。有人可以借我的名义替哥哥传话,也有人可以借我来污他。哪怕只在父皇跟前提一句双生兄弟换身份的胡话,查到最后自然会还我们清白,中间却总要添许多麻烦。哥哥还得分人盯着我,分心猜我身边谁又受了谁的指使。
我起初不爱听,总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坏。如今写到纸上再看,倒觉得你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你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我又早早答应过陪你。我们离开京城,既能遂你的愿,也能让我从这些猜疑里退开。哥哥少一件要防的事,这大概真是我能给他最大的帮助。
这句话写下来颇像我在向你认错。你读完得意一会儿便算了,不许拿去棣贤面前念。
我舍不得哥哥也是真的。母妃去后,我们三个人一直互相照看。我想过自己走后,他再有烦心事,身边的人只敢顺着,连一个能说闲话的都少了。可他想要的是皇位。到了那一步,弟弟陪他吃几顿饭,帮不了他多少。我留在京中若真成了旁人手里的把柄,反倒叫他为难。
所以我听你的。
这封信写到这里,在案上搁了七日。
你每天都来问一回,我只说尚未写完。其实后面写什么,要看哥哥肯不肯帮忙。如今事情已经定下,我总算能接着写了。
那日我们一同去见哥哥。我进屋以后先看四周,又等他遣开旁人,亲自把屋门合好。他一看我这副样子,便猜出我又准备惹事。我把离京的想法说了,越说越快,差点把昨夜你劝我的每一句都背给他听。说到最后,我只求了他一句:“哥,你帮我遮一遮。”
哥哥沉默了很久,却未曾训我。他先问我是否想清楚,又问了你。你难得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答得比我还干脆。
他果然有办法。
我们不能忽然从京中消失,只能先称病,慢慢断掉府里的来往,再由他到父皇面前替我请准,送我去近郊庄子静养。庄子上的人过一阵再换,我们便能从那里离开。若有人问起,府里只说我旧疾未愈,仍在安静休养。
我听完便想抱他。他像是早猜到我会如此,先伸手按住我的肩,叫我收敛些。你站在一旁笑了许久,回府后还拿这事取笑我。哥哥从小替我收拾过多少麻烦,你也清楚。我高兴时抱他一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太医第二日便来了。府中对外闭门谢客,连棣贤想见我也得装作被挡在外头。哥哥挑了父皇心情尚可的一日,将去庄子静养的事说了。父皇只问病得重不重,听说无碍,便让哥哥自己安排。
那张准许出城的手令送到府中时,我拿在手里翻看了许久。父皇儿女众多,我从来算不得最要紧的那个。正因如此,哥哥才能用几句病话送我离开。若父皇平日多在意我几分,这件事反而办不成。
心里有点发闷,可你说得对,能走便好。
临行那日,你对哥哥保证会看着我。我忍不住问自己究竟有多不可靠,你当场笑出了声。哥哥只送到院中,府外还有许多眼睛,他不能亲自跟着。分别前我想了好几句话,最后只叫他照顾好自己。他听完大概也觉得可笑。从小到大都是他盯着我,轮不到我来操心他。
他嘱咐我少惹事,我答应尽量。
你为这个“尽量”又笑了一回。
我们先到城外庄子住了半月。白日里窗扇紧闭,我在屋中装病,你趁夜整理行囊,将带来的衣裳减去大半,首饰只留几件容易换钱的。我原想多带几个随从,被你一一打发,只留下两名可靠的人。你说带上十几个人,穿得再朴素也像王府出巡。
离开庄子那日,车中只有两只衣箱、几本书和防身用的东西。田里的草刚割过,风吹进车里,满是青涩的草汁味。你一路掀着帘子看,从田埂看到远处的村子,又去数赶集的人挑了多少副担子。我问你至于这样高兴么,你说自己小时候便想看看墙外,如今才算真正出来。
我还想提醒你,外头一样有官府、有规矩,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你却说一处一处看过再说。
珍珍,我们就这样出来了。
这封信也被你塞进行囊,跟着我们一路到了江陵。你催我收尾,我偏觉得它刚有些情书的样子,再写几页也无妨。
江陵城外投宿时,掌柜照例问姓名。我张口险些报了真名,你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只好先说姓卢。至于名字,我一时想不出来,你便替我添了“明明”两个字。
卢明明。
你回房以后笑得坐不住,还不肯替自己另取一个,只叫掌柜在名册上写朱氏。凭什么你还是朱氏,我却成了卢明明?这事等你回信时务必解释清楚。
第二日街上有人叫卢公子,我走过去几步才想起是在叫自己。你从后头踢我一下,险些把我踢到热饼摊上。那饼才出炉,葱香扑鼻,我咬得急,烫伤舌尖,回客栈后疼了两日。你把此事写给棣贤,还夸我颇有骨气。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你休想瞒我。
卢明明这个名字虽然古怪,用起来倒方便。往后投宿、租船、买东西,都可以用它。哥哥备下的寻常文书足以应付大多数关卡;碰上盘查太严的地方,我手中还有宗室凭信。你叫我少用,钱庄取钱也别一次支取太多。每一次出示身份,每一次取用王府的钱,都会在某处留下记录。过去我从未留心这些,如今跟着你,连银票都学会分开藏了。
不用皇子名帖以后,日子也未见得难过。客栈掌柜只看我们付不付得起房钱,船夫只问箱子多重、去哪一处,船钱少一文都不肯答应。我原先担心旁人怠慢,真正住过几回,才发觉驿馆里的饭菜也未必比街边热饼好吃。只是这些话不能写给哥哥,他会说我从小过得太好,如今才明白一点寻常道理。
我们每到一处都会给京中寄信。棣贤想听外头的趣事,你便专挑我的倒霉事写;哥哥更关心我们去了何处、遇见什么人、有无受伤。我若提起替商队追回惊骡,他回信时多半先训我多管闲事,再问伤在何处。他一向如此,担心人也不肯先说好听的。
你早就知道,哥哥还派了人跟着我们。
我直到岳州才看明白。江陵客栈外那个左耳缺了一小块的药材商,骑着灰马一路到了岳州,城外茶棚里那两个北方口音的客商,也在我们改乘水路后出现在渡口。你能记住这些人,我却连他们穿什么颜色都说不清。
哥哥自然是担心我们。他嘴上叫我少惹事,真让你我毫无照应地四处走,他也放不下心。你对此并不反对,只提醒我,保护着我们与掌握我们的去向本就是同一拨人在做。我们若太张扬,他派来收拾麻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既然离京是为了让他少操一份心,便不能仗着身后有人,继续拿皇子身份行事。
我听你的。
写到这里,窗下的水声已经响了一夜。岳州这间客栈太潮,纸角卷了起来,你用茶盏压住一边,我用那把买亏的短剑压住另一边。你说它总算派上用场,我仍觉得把好剑拿来压纸十分可惜。等遇上好铁匠,我一定叫人重新磨过。
你已经睡了一觉,醒来见我还在写,又催我快些。明早起身前,我会把信装进封套,照你的要求写上朱珍珍亲启,再放到你枕边。我们虽住在同一间屋子,该有的规矩一样也不少。
至于下一处去哪里,我们明日再定。你特意叮嘱我,给哥哥的信只报岳州平安,先别写后面的去向。你想看看我们临时改道以后,他的信还能不能准确送来。
我觉得这场试探多此一举。哥哥若真想知道,总会知道。
但我答应听你的。
这回给京中的信只写岳州平安,余下的一个字也不多添。哥哥很少回过信,我也猜不到那些信到了他手里是什么模样。倘若你真能借这次改道甩开身后的人,我下一封情书便写满十页,绝不赖账。
陆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