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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第11章 空唤开阳盼子留

作者:沈墨1121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4 17:01:20 来源:文学城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天色比前一日好些。

昨夜的风停了,院中积叶被扫到墙角。听雪斋外的梅枝上有一点将开未开的白。颜淞走到廊下时,萍儿已经等在那里。

她脸色仍不好,却比昨日镇定许多。

颜淞先把那张纸还给她。

萍儿接过,低声问:“颜太医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摇了摇头。

“还不能定。今日先不要提这张纸。”

萍儿点头,把纸收进袖中。

颜淞又问:“殿下今日如何?”

萍儿看了一眼屋里。

“醒来后,又像平日了。”

这句话她这两日已经说过几次。

可每说一次,心里便更不安一分。

进屋后,陆云逸正坐在窗边,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卷书。听见颜淞进来,他抬头,神色略显疲倦,却仍温和有礼:“颜太医。”

听起来不像昨夜那个抓着萍儿袖口、唤她娘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沉默冷硬、防备所有人的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他现在已经不敢因为陆云逸看起来正常,就当他真的无事。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放下书,道:“头不疼了,只是昨日似乎睡得沉。”

颜淞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说过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轻轻皱起:“记得不多。只记得说到广陵府衙,后来有些累。”

他看向萍儿:“我可是失态了?”

萍儿勉强笑道:“只是累着了。”

陆云逸点点头,没有再问。

颜淞坐下,摊开纸笔:“殿下昨日说,官府重查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呢?”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离开了广陵。”

他看着窗外,继续道:“那座城,我待不下去了。”

“我从姑苏赶回广陵,是因为在那里收到李真的信。可从广陵再离开时,我仍往姑苏去。说来也怪,明明那地方给我递来了坏消息,我却还是去了那里。”

他说到这里,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萍儿想说话,最后忍住了。

颜淞写下:再赴姑苏。

陆云逸道:“我没有住在姑苏城里。”

“为何?”

“城里太热闹。”

陆云逸慢慢回忆着:“那时我看见桥,便想起水边的芦苇;听见说书先生拍醒木,便觉得吵;看见有人买花,便不愿多看。姑苏的水巷很美,可人若心里不安,再美的地方也叫人喘不上气。”

他说:“于是我出了城。”

……

姑苏城外,水田很多。

陆云逸沿着一条乡路往南走。那时已经入秋,桑树枝条低低压着,田埂上有割草的孩子,远处河里停着几条窄船。城里的丝竹声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桑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几日,他常常这样走。走到天黑,找地方借宿;天亮再走。身边带的钱不少,足够他住好客栈,可他不愿住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掌柜会问从哪里来,小二会问要不要热水,邻屋的人会说笑,但他那时不想听见人说笑。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个叫湾湾村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夹在两条弯弯的水沟之间,所以叫湾湾村。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几头牛。几户人家的屋子低矮,墙是土墙,屋顶盖着旧瓦和稻草,远远看去,像被秋风压在田边。

陆云逸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里没有客栈,也没有正经能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问了几户人家,有的说家里没有空屋,有的见他衣着不像本地人,不敢收留;还有一家听说他愿意给钱,倒有些心动,可家中只有寡妇和两个小孩,怕惹闲话,也摇头拒了。

最后,是村西一户姓叶的人家收留了他。

叶家男人叫叶成,三十多岁,脸晒得黑,常年种田,手掌粗得像树皮。他妻子姓田,身子瘦弱,小腹微微隆起。村里人都说她又有了身孕,叶成也这样信着。

叶家不算宽裕,但比村中有些人家略整齐些。

他们愿意收留陆云逸,是因为家里恰好有一间空房。

那空房在东边,门很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个旧柜子。床板是新的,柜子也是新打的,只是还没有真正住过人。

田氏站在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屋子空着,公子不嫌弃便住。”

叶成在一旁道:“一天三十文,包早晚两顿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陆云逸的脸,像怕他嫌贵。

陆云逸道:“可以。”

叶成松了一口气。

田氏忙去收拾屋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见院角蹲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大约六七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衣裳短了一截,袖口磨破。她手里拿着一把剁碎的水草,正往一只破竹筐里添。筐里挤着几只半大的鸭子,毛还没有长齐,伸着扁嘴抢食。

江南水多,农户家养鸡鸭都常见。鸭子能下蛋,也能赶到水沟里自己寻些小鱼小虾吃,比许多牲口都省饲料。穷人家养不起猪羊,几只鸭子便算是能指望的活物。

小姑娘听见家里来了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叶成顺着陆云逸的目光看过去,喊了一声:“开阳,去帮你娘烧水。”

小姑娘立刻放下水草,站起来。

“哎。”

她跑进灶房,脚步很轻。

陆云逸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开阳,北斗七星之一。

他自幼读书,知道开阳又名武曲。这个名字若放在男孩身上,显得刚健;放在女孩身上,倒很是少见。

晚饭时,叶家摆了一张矮桌。饭很简单,一盆稀粥,一碟咸菜,一点炒青菜。因有客人,田氏又煎了两个蛋。她把其中一个放到陆云逸面前,另一个放到叶成碗里。

叶成又将煎蛋夹到田氏碗里:“你吃吧,补补身子。”

叶开阳坐在桌角,低头喝粥,她碗里没有煎蛋。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话。这种场景他近来见过太多,若每一回都开口,主人家反倒难堪,孩子也未必好受。

吃到一半,他对叶成道:“令爱的名字取得很好。”

叶成一愣。

“什么?”

“开阳。”陆云逸道,“开阳是北斗七星中的一星,又称武曲星。武曲主刚健,也主明亮。这个名字有骨气。”

叶成听完,哈哈笑了两声:“公子是读书人,讲得好听。我们哪懂这个。”

陆云逸一怔。

叶成夹了一筷子咸菜,道:“这名字是算命先生取的。”

陆云逸看向叶开阳,小姑娘仍低头喝粥,像没有听见。

田氏有些尴尬,轻声道:“当年生她前,村口来了个算命的。她爹想要个儿子,就让人给算一卦。那先生说,若头胎是女,也不要紧,取个开阳的名,开阳开阳,开了阳气,后头就能生儿子。”

叶成接过话,道:“就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仿佛这才是“开阳”的本意。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开始生儿子?”

“是啊。”叶成道,“可惜不大灵。她娘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回八成是男娃。”

田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盼望。

陆云逸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虽不是大夫,可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帝也曾让太医给他讲过一些粗浅医理,说身在上位者,不必会开方,却要懂得人命不是一句“病了”便可糊弄过去。

田氏的面色并不像寻常有孕妇人。她脸色发黄,眼下浮肿,手背也有些胀。小腹虽微鼓,却不似胎气充盈,倒像水湿聚在腹中。

只是陆云逸没有当场开口。农户家把这当成天大的喜事,他若一句话说错,便像当着人家的面把希望打碎。

叶成又道:“这间屋子也是给我儿子留的。”

陆云逸抬眼。

叶成指了指东边那间空房,笑道:“家里总要有个儿子。男娃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原本想着等他十来岁再住,先空着也没什么。如今能租给公子几日,也算添点进项。”

田氏忙轻轻撞了他一下,像嫌他话说得太直白。

叶成却不觉得有什么:“这有啥不能说的?家里穷,能挣几文是几文。等娃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就光是接生婆就得要不少钱。”

陆云逸问:“请郎中看过吗?”

叶成愣了一下:“看啥?”

“看胎。”

叶成笑道:“我们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肚子大了,不就是有了?等要生时,请个接生婆来就是。”

田氏也轻声道:“不用费那个钱。我头一胎也是这么过来的。”

叶开阳仍旧低头喝粥,她喝得很慢,碗里的粥本来就稀,她却像要从里面喝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云逸没有再问,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

晚饭后,田氏收碗,叶开阳帮着洗。叶成蹲在门口修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夜色渐深,院中只有灶房里一点火光,照着墙边几只挤在竹筐里的鸭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着东边那间空房。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床板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虽简陋,却干净。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孩的屋子,而那个已经在家中跑来跑去、烧水洗碗、喂鸭子、喝稀粥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屋。

他想起林鸯鸯,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夜深后,陆云逸躺在那间给“儿子”准备的屋子里,却久久睡不着。

床板新,还有一点木头的气味。窗外能听见虫声,远处偶尔有狗叫。隔壁叶成和田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不甚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这公子出手倒大方……”

“等他多住几日,能攒些钱……”

“孩子生下来,总要请接生婆……”

“若真是儿子,得办桌酒……”

后来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陆云逸睁开眼。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走到院角,蹲下去,似乎在看那几只半大的鸭子。

陆云逸起身,披衣出门。

叶开阳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公子。”

“还没睡?”

她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云逸走近几步:“鸭子是你养的?”

叶开阳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是我喂的。”

“喜欢它们?”

叶开阳想了想,小声说:“它们能下蛋。”

陆云逸问:“下了蛋给你吃吗?”

叶开阳摇头。:“给娘吃。爹说,娘肚子里的弟弟要补。”

陆云逸看着她:“你也想要弟弟?”

叶开阳沉默一会儿道:“爹想要。”

“你呢?”

她没有答。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竹筐里的鸭子挤成一团,发出很轻的叫声。

过了很久,叶开阳才小声说:“想要,弟弟好。”

陆云逸道:“妹妹不好吗?”

她立刻摇头:“不好。”

“为什么?”

“女娃将来都要嫁出去,没用。”

这话像是叶成的原话。

陆云逸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细树枝。

他在潮湿的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开阳”。

叶开阳低头看着。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

叶开阳盯着那两个字。

“哪个是开始生儿子的开?”

陆云逸的手指了一下。

他说:“这个。”

他指着“开”。

叶开阳又问:“那这个就是“阳”咯?”

“没错。”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问:“公子你吃饭时说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云逸道:“开,是打开,也是开始。阳,是太阳,也是光。”

叶开阳小声重复了一遍。

“打开,光。”

“还有。”陆云逸又道,“开阳也是天上的星星的名字,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读书人又叫它武曲星。它不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是刚强,是不肯轻易折断。”

叶开阳抬头看他。她似乎听不全懂,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不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泥地上的两个字。过了很久,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描了一遍。

开。

阳。

她写得很慢,像怕一不小心,这两个字又会变成另一个意思。

陆云逸把树枝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叶开阳犹豫着接过树枝。

她不会写字,握树枝也僵硬。第一笔落下去,就划歪了。她有些慌,忙用鞋底把泥地蹭平。

陆云逸道:“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她抬头看他:“你第一次也这样?”

陆云逸想了想。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写字是什么样。

王府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该识字,该读书,该写得端正。没人会记得他第一次把字写歪时是什么样。

可是看着叶开阳的眼睛,他点了点头:“也这样。”

叶开阳似乎放心了一些。她低头,重新写。

这一次,仍旧歪得厉害,可勉强有了形状。

开。

阳。

世上有些东西,别人说给你听,和你自己看见,是不同的。

别人说你的名字是为了开始生儿子,你就只能听着。

可当你亲眼看见那两个字,知道它们也可以是打开、是太阳、是光,是北斗里的武曲星,那名字便会像星星一样照亮着你。

哪怕星光微弱,也足够指引人在漫漫深夜中前进。

叶开阳用树枝在泥地上又写了一遍。

写完后,她问:“明天还能教我别的字吗?”

“能。”

“要钱吗?”

“不要。”

叶开阳不信:“爹说,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陆云逸道:“那你每日替我烧水,算学费。”

叶开阳认真想了想:“我本来也要烧水。”

“那便替我多烧一壶。”

她终于点头:“好。”

第二日清晨,叶开阳很早便起来烧水。

陆云逸推门出去时,看见她蹲在灶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公子,今天学什么?”

陆云逸还没答,便见田氏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

她脸色比昨夜更黄,眼下有些浮肿,脚步也虚。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按住小腹。那腹部微微隆着,可不像有孕妇人那样有生气,倒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

叶成端着碗出来,见她站在门边,便道:“你进屋歇着。怀着娃,别出来吹风。”

田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声道:“昨夜没怎么睡,腹里胀得厉害。”

叶成道:“有身子的人不都这样?”

田氏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到门槛上,伸手揉了揉脚踝。陆云逸这才看见,她脚踝也肿着,鞋口都绷得紧。

陆云逸看了片刻,终于道:“叶大哥,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

叶成一愣。:“公子昨晚就说这个。真不用。”

“我出钱。”

这话一出,叶成和田氏都怔住了。

叶成挠了挠头:“这……这哪好意思?”

陆云逸道:“我在你家借住,也算添了麻烦。镇上请郎中来,不过走一趟。”

叶成还想推辞。

田氏却低头摸了摸小腹,神情里露出一点犹豫。

她其实也怕。只是穷人家的怕,不值钱。怕也要忍着,痛也要忍着。只要还能下地,便算不得病;只要肚子大了,便先当是喜事。因为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接生婆至少是等到真要生时才花的一笔钱。

陆云逸没有再等他们决定。

他道:“我今日就去镇上请郎中。”

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她还不知道郎中会带来什么话,她只知道,那个在泥地上告诉她“开阳”其实是天上星星的公子,似乎要替她们家做一件她从前不敢想的事。

风从田边吹来,吹得院中泥地微微发干,昨夜写下的“开阳”二字已经被踩乱了。

可叶开阳低头看了很久,仿佛那两个字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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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空唤开阳盼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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