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在谢青蓝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嘈杂。他背对着那扇深色的木门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垂下,掩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手里的那份关于申请对“永安康复中心”进行正式、深入调查的报告,此刻重若千钧——刚刚,它被搁置了。
副局长张顺民的话还在耳边,圆融,客气,挑不出错处,却字字是软钉子。
“青蓝啊,你的能力和责任心,队里上下都清楚。但‘永安’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市里重点关注的民营医疗示范单位,去年还拿了‘杰出贡献企业’奖。陈君仁本人的社会关系、影响力都不小。我们现在手头关于‘永安’的直接证据,只有黄茂那小子一句没头没尾的‘消毒水味’,还有江浔他们禁毒支队那边还没完全坐实的药品流向推测。凭这些,申请大规模、公开的调查,力度不够啊,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波和社会影响。”
“秦泽母亲在那里接受治疗是事实,这本身就可能存在风险……”谢青蓝当时试图据理力争。
“风险要讲证据,更要讲方法。” 张顺民摆摆手,语重心长,“如果担心患者安全,我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介入,比如以消防安全检查、医疗规范抽查的名义,派两个人过去看看。但大张旗鼓,不行。尤其是,不能和那个秦泽扯上明显关系,他妹妹的案子还没结,要避嫌。”
避嫌。又是避嫌。
谢青蓝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淡淡的烟雾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理解张顺民的考量,站在那个位置上,稳定、程序、影响,每一样都需要平衡。但理解不等于认同。尤其是当秦泽母亲苍白的面容和“永安”那个名字交织在一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职业良知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浔。
谢青蓝接通,没说话。
“怎么样,谢队?”江浔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惯有的、懒洋洋的锐气,“你们领导批了没?什么时候去抄了那‘永安’的老窝?”
“没批。”谢青蓝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证据不足,影响太大,建议‘温和’介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江浔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弄:“温和?怎么个温和法?派人去问问‘陈院长,您这儿有没有顺便干点非法摘取器官的副业?’”
“江浔。”谢青蓝打断他,语气加重,“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程序。”
“程序?”江浔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股懒洋洋的劲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禁毒警察特有的、带着硝烟气质的锋利,“谢青蓝,你跟我讲程序?黄茂车上残留的新型毒品成分,和我们之前在黑市上截获的那批高度同源,合成路径都他妈一模一样!这玩意儿流进去的地方,你跟我说要温和?要讲证据链完整?等你们把证据链像串珍珠一样串好了,里面的人估计连渣都不剩了!”
“没有合法授权,调查就是违规,取得的证据可能不被采纳,甚至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线索断掉!”谢青蓝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他很少这样情绪外露,但江浔的态度让他胸口堵着一股闷气。
“你眼里就只有规矩!”江浔显然也火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康复中心!里面住的都是需要帮助的人!秦泽他妈躺在里面,就像躺在定时炸弹边上!你等得起,他等得起吗?那些可能正在被筛选、被盯上的人等得起吗?!”
“我正在想办法用合规的方式……”
“你想个屁的办法!”江浔粗暴地打断他,“你那些办法,就是写报告,等批示,开会研究!等你们研究出个一二三,黄花菜都凉了!谢青蓝,我告诉你,有些事,就得用点‘非常规手段’!对付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法!你坐在办公室里讲程序正义的时候,想过那些等不来正义的人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谢青蓝心上。他想到了姜昕,想到了秦瑶,想到了林晓雯,想到了无数个沉没在档案卷宗里的、或许永远等不来真相的受害者。
但他依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缓而坚定:“江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是警察,不是法外之徒。程序不仅仅是束缚,它也是保护,保护无辜者不被滥用权力伤害,保护最终的正义能经得起考验。没有规矩的行动,只会制造更多混乱,甚至可能毁掉原本可以抓住的机会。”
“机会?”江浔在电话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失望的平静,“谢青蓝,你以为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会跟你讲规矩,等你的机会?他们只会笑你迂腐,然后在你按部就班的时候,把该藏的都藏好,该灭口的都灭掉。行,你有你的坚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
“那你按你的规矩来。我按我的法子办。”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敲在谢青蓝的耳膜上。他捏着手机,站在窗前,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灰蒙。一场无形的风暴,似乎正沿着规则的裂缝,悄然凝聚。而他站在裂缝的这边,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产生了一丝冰冷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