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小A的身躯已然消失在走廊中,只剩下一个头颅。它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而嘴巴不停蠕动,像是想要撕扯下什么。
我朝它所在迈步过去,却突然感到有什么在拉扯我的手臂。我低头查看,一只手豁然出现在我的衣服上。
而,我再次抬头——小A却完整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22.
他表情担忧,但似乎又有些难以启齿。
它的头不是掉了吗?怎么又自己长回去了,还做出这样的表情?
我冷冷地问:“怎么了?”
小A额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他说:“小林前辈,你刚才有在听我说当时的我事情吗?怎么一直不回话,我……我还以为是我说错话了。”
我随口敷衍道:“我听到了,也感受到了。太令人害怕了,所以我有些失神。”
小A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嗯,那我下次不给其他人说了。”
我摇摇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说:“你一定要和其他人说,不然他们都不理解社长的决策。”
小A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我的桎梏中挣脱,反而导致原本在腋下的资料再次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又一次。
我不禁有些失神,但很快小A剧烈地挣扎就把我带回了现实。
他说:“小林前辈,你可以松开我吗?我想收一下这些资料。”
我依言松开了他的手。就在小A迅速蹲下去后,我看见他背后的窗户诡异地生长出一根竹子。
这和我刚才所见是同一根?我不确定。
但,刚才八卦主编没有离开的时候,它并没有出现。
辘轳首……他身上有辘轳首的印记可如果她是真的饿了,小A绝对无法逃脱,除非这又是一个让我发觉的引子。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看上我呢?我已经很久没有涉及过术法了,也不认识除了父亲以外的阴阳师……
父亲!
23.
小A轻轻地说:“小林前辈,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一个手拿不起来。”
我低下头,原本散落的两叠资料已经分类好,只是对于虎口而言太厚,无法让人同时拿起。
速度太快了……有些不正常。
不对,我不能再继续怀疑了。我蹲下身,问:“你按顺序整理好了吗?我一会帮你拿下去,就直接按照你给的顺序复印。”
小A瞪大了眼睛,说:“小林前辈,你真的要帮我?!非常感谢你!”
我点了点头。
小A肉眼可见地更兴奋了。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吧。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我说:“不用。倒是你怎么态度转的这么快?早就想好跳到我的栏目了?”
小A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非常感谢前辈。他的脾气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找我麻烦的,所以……我做完再去也行,只是我后面要做更多。”
“但,如果前辈你能帮我,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去和他解释了,也是很好的。这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资料,所以没问题的。”
“而且……而且,你也是这里唯一一个相信我,没觉得我说谎的,所以你肯定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我不太明白他的逻辑,也不觉得自己是他口中的人,但出于礼貌还是朝他笑了一下,说:“真是庆幸你没完全被他的语言蒙蔽,还能有自己独立地判断。”
小A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像狗一样不停点头。我觉得有些无趣,从地面上拿起了那两叠资料,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在社内见过推销员?”
小A啊了一声,说:“没有。小林前辈,你是要买东西吗?我可以给你介绍我最近去的那几家商店。”
我说:“不用了,你去找他吧。”
小A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24.
到楼下复印店的路上风平浪静,就像是刚才在小A身上看到的怪物只是一个幻觉,这个地方很安全。
但,不可能。我早早就看到了竹子。
我不能确定我从幻境中出来真的是因为我那许久未用的阴阳术还是那个人有意为之,宣告自己的存在。
前去看看竹子吧。我记得其中有一根竹子就在复印店中。
想着,我推开了复印店的大门。
几台机器挤满了入口处的过道,再向里望去,甚至还能够看到一块红布——这是老板给人拍证件照的地方。
这种行当已经很少见了,这项工作已经大部分归功于街边的证件照机器。毕竟,摄像师的审美你未必能全信,但自己却是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的。
竹子。
我看到了竹子,但走近一步。它又消失了。
它在复印的机器里面。因此,我低下头去查看那部机器。
咔嚓咔嚓。
机器不停地反复吐出纸张,又缩回去,像是反刍的牛,冒着别样恶心的味道。这台机器唯一和竹子有关的,应该就是它旁边贴的竹子贴纸。
可它上面除了竹子以外,还有许多别的,比如说猫、狗、兔子、花。
而且,每一个复印机器都贴有类似的贴纸。
老板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为了防止他的复印机被偷。好认的东西,就不会被人偷走了。
25.
“喂,小林,来拿资料的吗?”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问:“我有什么资料要拿?我们社偷偷找你印报纸了?”
老板说:“一份协议。你们社小姑娘来印的,来的时候还泪眼涟涟的。就是脾气不太好,我安慰她,她还想骂我。”
我心下了然,估计来人是后辈。
我说:“她和我们社长有些矛盾,导致我的工作也进行不下去。对了,我是来复印的,这一些都要。”说着,我将那两叠文件递给了老板。
“大小姐和父亲吵架,小人物遭殃了。”老板暧昧一笑,接过了文件后,站在另一台复印机前开始复印。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大小姐?”
老板说:“她留下的文件就是解除亲子协议的。话说,你要不要拿上去呢?我敢肯定你们社长脸色会很精彩。”
解除亲子关系?
看来后辈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要坚决,可为什么呢?为了一个职业决定要毁掉现在的一切?她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一个重大的、可能和阴阳师有关系的原因。
我说:“不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她自己处理吧。”
老板看热闹不嫌事大,半开玩笑地说:“你还是快提醒吧。”
我反问道:“提醒谁?谁需要?”
老板说:“当然是谁想要谁需要提醒。她写这个东西,她父亲也未必不高兴呢,毕竟养一个孩子还挺贵的。”
再怎么贵,后辈都已经毕业了,能有什么比上大学更贵的?大部分人都在读完高中后步入社会了……
不过,老板就是这种口花花的性格,说出什么话我都不奇怪。
我说:“社长毕竟是社长,再怎么都比我有钱。”
老板大笑起来,他说:“小林,你这消息不灵通啊。”
我问:“什么?”
26.
老板说:“你们社长财务有些问题,可能准备收拾着滚蛋了。下一任是谁我不知道,但我估计是内部轮换吧……毕竟,他跟他那个小儿子关系不是不太好吗?”
他说了一长串话,而我却不能像他那样轻松作答。因为我并不能保证,他不会像他对别人那样对我。
我们根本称不上什么朋友,只能说是经常见面或者是下班,会路过他店铺的人。
老板看出了我的斟酌,没有再继续询问这个话题。他问:“最近,你们是不是在查阴阳术啊?我见你们打了一堆关于这个的东西。”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我不需要隐藏。我点了下头,随后低头看身旁的打印机。
我迫切地希望我身边的这一台也在打印资料,这样我就不用再被这恶心的人际交往束缚了……我可以假装我在努力工作,当个聋子。
比起这个健谈的老板,还是愚蠢的小A更好交流。
老板说:“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在他开始做这个事情之后……听说真的好运了不少。你们那个什么八卦栏目不是出了个大料吗?知名女星原为男性,结婚后夜御三郎。”
我嫌恶地说:“这两者大概率没有什么联系。”
几秒后,打印机发出卡卡的声音。老板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漫不经心地说:“信不信也就口上说说,真到那个时候心里就自然会信的。我就觉得这个东西是阴阳术造成的呢。”
说完,老板从一旁抽了一叠新纸放入机器当中,并重新开始了复印。
我哦了一声,另开了一个话题。我问:“你最近有见过女推销员吗?”
老板说:“没呢,怎么了?喜欢美女吗?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但是这种东西想想就好,都有毒。恋人啊,你要正经找。就像是我老婆那种,我可是追了好几年才拿下的。”
老板的联想让我有些作呕,但是又难以直接打断他。好在他最后落到了他的妻子上,还算是一个正常的落点。
否则,我一定会忍不住打他。
27.
“不过,漂亮女人我最近也不是没见过,但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勾搭她。她长得很像是浮世绘里面的人,就那种和服,长长的脖子……小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老板还在继续往下说,但这些话可比之前的要有信息的多。
漂亮的“女人”……小A调查的那个明星是不是也是一个女性?早知道就问清楚了。
我答:“我听到了,只是有点震惊。她是不是用过这台复印机?”
老板打了一个响指,说:“小林,你说得对。但怎么知道的,她也在你们调查的对象里面?还是说……她是什么出名的作家?”
我说:“猜的。”
也不算是,只是觉得这个疑似辘轳首的女人一定和竹子有关。而,被老板记住、复印机,关联好像也很明显。
但,这些都不能够和老板说。否则,我会收到更多的调侃。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瞩目的感觉……
如果这些侃侃而谈的人都是哑巴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很可惜,不论是哪位都没有对于实现我的愿望表示出兴趣。
老板笑了一下,说:“这么有灵性?你不会是什么阴阳师吧。”说完,他想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却被我轻巧地躲过去了。
老板很快收回了手,说:“小林,你还是很讨厌和别人接触。这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学会忍耐和接受。”
我嗯了一声,问:“还有多久能打完?”
老板说:“快了。小林,你别这么抗拒我。所有了解我的人都说我是一个好人,一个消息通,我甚至能告诉你那个女人打印了什么?”
我嘴角抽搐,差点维持不住笑容。老板真的是好大的口气,如果只看几秒就能全部记住,那就应该被研究所抓去研究,而不是在这里当个复印店老板。
非常的屈才。
即使如此,我还是顺着他问:“打印了什么?”
老板说:“如何与阴阳师相处。一个极其冷门的书,而且还厚。如果不是你们报社的原因,或许我都记不了这么久。”
“最近阴阳师的潮流真大……你说我要不要去买些类似的东西来卖?”
说实在,潮流我没感觉到,我只感觉到麻烦。
当然,谁提到工作会开心呢?只有一些真正热爱的“蠢货”吧。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随你。不过,她喜欢看这种书没有什么奇怪的,喜欢什么样的人都有。”
老板无奈地耸耸肩,说:“我可没说她奇怪。小林,你为什么这么反感呢?不会你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阴阳师吧,然后因为缺钱来做一个主编。”
“阴阳师文化不也是乡土的一种文化吗?”
我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说:“别乱说。”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自然也不会会愿意去调查它属于哪一个流派,但我不希望它离我那么近,就像是我和老板一样。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在他的周围我自然就感觉窒息。
我猜老板早就知道我的不情愿,但他对于戳别人痛处饶有兴致……
真是恶趣味。
老板哦了一声,说:“东西复印完了。要我给你打包吗?”
我说:“麻烦。”
28.
老板手脚麻利地把文件包好,递给我。他说:“小林,如果有什么社里的八卦也可以和我说。互通有无嘛。”
我嗯了一声,抱着文件向门口走去。忽的,我感觉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后背。有什么带着寒意的东西正在靠近我。
我猛地向后转头,却和老板的视线直接对上。老板对此有些惊讶,他问:“小林,你不会是突然忘了要打什么吧?概不返工哦。”
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想看到什么,但如果真的看到什么,我反而会更加痛苦。这证明了……
我一直都在她的幻境中。
我低下头,将文件抱紧在胸口。刚复印完的文件上的油墨味钻入我的鼻腔,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
我的心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反正不在胸腔**鸣。
哐当一声。我直直撞到了复印店的玻璃门上。
我摸着撞伤的额头,勉强站直身体。光圈扔在我的眼圈晃悠,迷惑我向前冲锋——再去给玻璃门二次伤害。
我当然没有这种想法,我毕竟是血肉之躯,肯定打不过玻璃这种人造物。因此,我选择推开他。
老板的声音还在后面回响——
“小林,你走路一定要好好看路啊。不想和我说八卦也不用对自己这么狠心啊!”
我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一些。我非常庆幸,我已经准备出来了,否则我还要和他再继续扯平。
他实在太能聊天了。
29.
头晕仍然如影随形,我的脚像是生根一般完全无法移动。我只好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扶着门框,反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今天如此不幸,或许,应该请假。我有预感——今天诸事不宜。后辈不知道会不会选择下午来上班,但我不能赌。
赌,她选择离开。她是如此愚蠢而自大。就像是那个老板一样,不对,老板还更要喋喋不休。
如果不是因为他离得近,我根本不想来光顾。社长为什么要省那点钱不买打印机,果然还在喜欢从员工口袋里面掏钱啊……
真是一群伪君子,不是吗?世界上的所有人。
果然还是不当人比较好。
我抬起头,却被倾斜而下的阳光晃得有些头疼。
我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变成了轻小说里面的吸血鬼体质。不过那些吸血鬼不仅有钱还有闲,甚至还有个真心爱他的恋人。
我这辈子估计是没有这种福气了……虽然给我,我也不想要。
不对……对面是不是有人?
我再一次抬头,望向了报社所在的方向。我看到了社长的脸……
脸!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似乎能透过不甚透明的玻璃看到他的神情。
我愣在了原地,他却向我挥挥手。
他一直在看着我……?
他什么都知道?
那我……我不能请假了。我要回去。
他会来找我吗?
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他……
冷静,冷静,小林。
你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你不能轻易慌张。
我思绪已经完全打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30.
所以,我选择……
低下头,往回走。
回到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