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泽:“什么?”
谢昭笑了笑,眼神向框子处示意,“你帮我把那边的矿石敲碎,磨成粉,然后加水静置。”
二人分工明晰,各司其事。谢昭将制取石料的基本要领细细交代与祁泽,旋即取来明矾入汁,自顾自开始草木染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昭将扎好的全部布料放进捣好的草木染汁中,搁置在旁边。她长舒一口气,起身去瞧祁泽那边的进度。
虽然不知道对方往昔的身份,但定然是习过武的。他的臂力惊人,不过两锤落下,坚硬石头便被砸作细碎小块。
谢昭唇畔微动,正欲出言夸赞,院外骤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杂乱声响,喧嚣刺耳。
“人呐?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紧紧蹙着眉头,视线朝外面看,只见一黝黑枯瘦的老妪迈步而入。
身形佝偻,面皮蜡黄皱缩,颧骨高耸,两颊瘪陷。一双细窄三角眼,小眼珠滴溜溜转,看人时阴鸷斜睨,满是刻薄。
来人正是王墩子的祖母王婆子,村里出名的爱嚼舌根子,难缠不好惹。
父亲离世后,家中没有顶梁柱,村里人便时常借机刁难。前些日子王墩子出言羞辱,嘲讽她举止张扬,连给人做妾都不配。年幼的谢砚气不过,上前同他争执。
那王墩子生得肥壮高大,自幼被其碎嘴子祖母娇惯,蛮横任性,身形远超同龄孩童。谢砚瘦小,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得满身淤青。
原主刚好撞见,上前制止被对方一下子推倒在地。额头砸在石头上,血液汩汩外流,瞬间昏了过去。
王婆子牵着个矮矮胖胖的小男孩走进来,啐了一口,尖声道,“谢砚那小崽子,赶紧给我出来,看把我们墩子的脸抓成什么样子了?”
“今天要是不赔钱,我们就没完。”
她薄唇一掀,话语尖酸刻薄,“你们姐弟的心肝怎么这般黑,我孙子的脸上要是留了疤,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谢砚闻声出来,被对方的话气的眼圈通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上前理论,“他那一点伤口,你再耽误几个时辰都愈合了。”
“更何况,是王墩子先侮辱我阿姐的,”他指着被护在身后的小胖子,嗓音发颤,“他活该,我那时候就应该多打他两下子。”
“你个没爹的小野种,”闻言,王婆子抬手就朝谢砚的头上打,眼露凶光,气势十足,“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谢昭闪步挡在谢砚的身前,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动作,“是你孙子先动手的,我弟弟只不过自卫。你若不服,我们就去官府让县老爷评评理。”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王婆子脸上皱纹挤作一团,全然胡搅蛮缠,“我孙子素来温顺乖巧,怎会率先动手?
“你们这种没爹没妈没家教的野种,休要胡乱攀咬,”她厉声呵道,“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不赔钱,你们就别想好过。”
王婆子虽脊背佝偻,气势却丝毫不减,怒目圆睁,伸手便朝谢昭推搡而去,口中更是污言秽语不断。
“不愿赔钱也成,你便嫁与我家小虎做妾!
王小虎乃是王婆子幼子,整日游手好闲,欺男霸女,年逾二十尚未娶妻,年纪比谢昭足足大出好几岁。
还做妾,这一家子长得丑,想的怪美。
谢昭在内心诽谤,她上前几步,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你!”王婆子气得浑浊双眼圆睁,咧着嘴破口大骂,“以你谢家这般家境,能给我家小虎做妾,已是天大的抬举。”
“既然这般好,你何不自己去给你儿子做妾?”谢昭垂眸瞥她,语气冷硬如冰,“放心,我绝不会与你争抢。”
王婆子被这番话气的浑身发抖,梗着脖子,扬手便要扇谢昭耳光。巴掌尚未落下,便被一只青筋暴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攥住手腕。
祁泽指尖微用力,轻描淡写便将她甩至一旁。
王婆子这才注意到谢家突然出现了一位陌生男子,她佝偻着背,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扯着沙哑的破嗓子撒泼打滚。
“我说你怎的如此硬气,原来是勾搭上了外男。呸,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廉耻,贱蹄子一个!”
祁泽时刻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声音淡漠地解释,“我是昭昭的表兄。”
“呸,什么表兄,”王婆子叉着腰,唾沫横飞,“村里住了这么多年,谁见过谢家有表亲。”
“未出阁就与人私通,按律法可是要沉塘的。”
谢昭自祁泽身后缓步走出,眉梢微扬,厉声回呛,“谢家有无表亲,何须与你报备?难道日后我家如厕,也要一一告知你不成?”
院外喧闹不止,鸡飞狗跳,二人争执之声响彻街巷,引得邻里街坊纷纷探头围观,议论纷纷。
谢母听闻动静,慌乱从屋中走出来,大喘着粗气,身子挡在谢昭面前,“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可动手。”
两人被隔开,谢昭不动声色地踩了王婆子一脚,旋即退后两步,鬓发凌乱,目光扫视着旁边的围观群众。
她酝酿情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眼泪夺眶而出,“王婆子,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弟啊!我当真活不下去了。”
谢昭声泪并茂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加大,开始鬼哭狼嚎。
“明明是王墩子先当众辱我,说我连给他叔叔做妾都不配。我弟弟不过维护了我两句,现在就被你逼着去死。”
“爹爹死的早,我们孤儿寡母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去跳河,也不碍着你们家的眼。”
幸好大学参加了话剧社,演戏也算是小有经验。
谢昭之父谢临山,生前在村中素来忠厚和善,邻里多受过他的恩惠,名声极好。
围观街坊见此情景,早已看不下去,纷纷出言相护,“谁不知道你孙子在村里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霸王,不欺负别人就好了,怎么可能被欺负。”
“临山死的早,就留下这三个孤儿寡母 。我们都多多少少受过他的恩惠,不会让你在这里闹事的。”
……
“你们都少管闲事。”王婆子本就不占理,被闲言碎语说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的,还是嘴硬着反驳。
她的目光扫视四周,瞥见谢昭身后摆放的几个瓦盆,想起方才进门时,二人正在院中忙碌,料定盆中是紧要物件。
不占理也要给对方找麻烦,王婆子暗中推了王墩子一把,示意对方将那几个瓦盆推翻。
口中依旧大声叫嚷,转移注意力,“我说的又没错,谁知道这个男的是不是她的表兄,姘头也说不定。”
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王婆子身上,无人留意王墩子偷偷摸摸的动作。。
瓦盆一脚被踢倒,浸染草木染汁的布料落满尘土。染料水泼洒一地,将地面染得斑驳不堪。
“你做什么?”看到自己辛辛苦苦一下午的成果全都被毁了,谢昭的眼睛瞪大,惊呼开口。
她蹲下身子将染了一半的布拾起来,因为时间短,布料只沾染了一层很浅的蓝色。
王墩子嚣张惯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要推她。谢昭本想还回去,想到原主柔柔弱弱的人设,向后退了两步,“砰”的一声假摔在了地上。
倒地的那一瞬间,她伸脚,趁乱将王墩子也绊倒了。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对方没有站稳。
谢昭趴在地上,眼圈瞬间泛红,鼻尖酸涩,泪眼婆娑开口,“到底有没有王法了,就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三人。”
“王墩子侮辱我的名声就罢了,王婆子还要逼我去给他们家小儿子做妾,不从便倒打一耙来我们家闹事。”
她故作坚强地站起身,清瘦单薄,娇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一会我便去县衙报官,在场的乡亲们,还望能做个见证,实在是王婆子要将我们一家赶尽杀绝。”
闻言,几个热心肠的婶子立刻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昭昭,你就只管报官,我们都可以作证。”
“就是,平常欺负人家小姑娘就算了,如今还闹到人家院里,太过分了。”
“呸,老不要脸。”
……
“祖母,我疼……”王墩子坐在地上,看着掌心破皮流血,吓得哇哇大哭,伸手指着谢昭,含糊不清地哭喊,“是她推我的!”
可惜,王婆子此刻自顾不暇,并没有听清楚王墩子的话。就算她听到了,也没人会相信是谢昭动的手脚。
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几位热心婶子帮忙收拾好院中狼藉,苦口婆心劝慰谢昭,让她切莫轻生,好好过日子。
“放心吧,婶子们,我还有母亲弟弟,定不会再寻死了。”谢昭擦了擦眼泪,乖巧地点头,“到时候就要麻烦婶子们为我作证了。”
“哎,不麻烦,是他们欺人太甚了。”
“就是,王婆子一把年纪了,还欺负个小姑娘,真是白活了。”
……
经此一事,王婆子的名声算是在村子里彻底臭了,一时半会也不敢来找谢家的麻烦。
送走一众街坊,谢昭吩咐谢砚搀扶谢母回屋歇息。她看着那两盆被毁掉的布料,气息自口中喷薄而出,内心在滴血。
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啊,就这么被毁了,踢他一脚都是轻的。
或许别人没发现,祁泽眼力好,离得又近,很清楚地就看到了谢昭的小动作。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这些染布……?”他试探着开口。
谢昭强撑着扯起一个微笑 ,摇了摇头。她将被毁掉的染布搭到最近的绳子上晾晒,自我宽慰地提出解决方法,“这样也挺好看的,只不过颜色没有那么深罢了。”
“届时多加点明矾,再用石染涂一层固色,权当是新品渐变布料。”
“好了,我们继续吧,不然今天便完不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着,落日垂于远山,残霞漫染天际。流云浸着橘红浅紫,檐角镀尽余晖,万物皆笼在温柔暮色里。
谢昭呼出一口浊气,将余下染好的草木染布搭在院里,“终于完成了。”
“接下来就等它晾干,然后再进行矿物染料附着。”
晚风穿拂院落,长绳纵横牵落,各色染好的布匹次第垂悬,随风漾起褶皱,带着草木清气,簌簌轻响。
祁泽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很累,也很繁琐。但看着这些布料,他的心头涌上一阵满足。
矿石粉末不断加水静置,一直到深夜才大概提取完成。谢昭留了一部分研制新产品,剩下的涂在染布上。
忙活了许久,才将所有布料处理妥当。她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转身回屋歇息。
翌日一大早,谢昭就拉上祁泽去街市赶集。她环视了许久,才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依着前世记忆里叫卖的经验,她开始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新款染布,柔和贴肤不掉色,图案好看,价格便宜。”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路过的帅哥美女都快来看看呀。”
“愣着干啥啊,一块喊。”谢昭斜眼,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祁泽,催促道。
“你这样静静坐在这里,到晚上有人来的,懂不懂做生意?”
祁泽一知半解,长睫微垂,一双剑眉轻轻蹙着。他试探着开口吆喝,“卖染布,卖染布???”
“你这样不行。”谢昭瘪了瘪嘴 ,长叹一口气。
还真是捡了个少爷回家。
“你这声音太小了,都听不到。”她继续道,“叫卖三要素,第一就是声音要响亮。”
“第二,广告台词有趣,吸引人;第三,必须要会揽客。”
“我给你再示范一遍,你好好看着。”谢昭颤了颤长睫,漆黑的眉眼溢出一点无奈。旋即,她调整表情成微笑,扬声唤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新型染布,柔和贴肤不掉色,图案好看,价格便宜。”
“知道了吗?一会就这样喊。”谢昭轻轻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臂弯。
忽有一片阴影覆下,谢昭抬眸,见一秀丽少女立在摊前。
少女伸手轻翻布帛,淡淡问道:“姑娘所售乃是染布吗?看着与寻常染布很不相同。”
好不容易才来了今天的第一个主顾,谢昭的唇角带上笑意,语气热忱,“正是”
她取过一块布料递给对面的少女,开始科普,“像你手上拿着的这一款,是我们这里的新型布料。”
“将石染与草木染进行结合,质地柔和,固色极佳。”
谢昭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摞布料,“这款是纯草木染的,价格会便宜一点,只是比较容易掉色。”
“当然,它也有优势,就是更加的贴肤。”
“原来是这样。”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手上的布料,她感叹道,“上面的花纹倒是繁复清丽。”
“这都是采用我们家独特的扎染手法所制,样式都格外的好看。”谢昭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姑娘可顺着纹样绣上心意图案,便是素布裁衣,也极是清雅好看。”
祁泽立在一旁,看得怔然。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女子——热烈鲜活,不困于世俗,不怯于尘议,凭一己之力营生,有着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
“既如此,那我便来两匹。”少女点了点头,很是心动,“若是合用,日后再来光顾。”
“行,这次我给你便宜点,下次再来啊。”谢昭热情地笑着。
经过刚才这一遭,摊子前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
“我要这匹蓝色的。”
“那我要这匹黄色的。”
“我要这匹。”
……
忙至日影西斜,方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谢昭抬手拭去额间薄汗,轻轻吁了口气。
摆摊还真是不容易。
她掂了掂手中钱袋,唇角不觉扬起笑意。
便是辛苦,也是值得的。
“姑娘,我尚有一事相问。”一道柔音响起,谢昭抬眸,才见方才那少女仍未离去。
她微露疑惑,温声道,“但问无妨。”
少女垂首,耳尖微染绯色,含羞带怯笑道,“旁侧这位公子,可是姑娘的夫君?”
闻言,谢昭转头看了看身侧的祁泽,又看了看摊子前面的女生。
她挑眉,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牢记之前给祁泽编的身份,谢昭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表兄。”
“我看这位公子如此丰神俊朗,还以为是你的夫君,没想竟是表兄。”少女弯唇道。
谢昭刚想开口解释两句,旁边摊子上传来一道哼笑,带着些许尖酸刻薄。
“谁知道是不是推辞,是奸夫姘头也说不定。”
旁边摊主是个男子,也是卖布料的。性子一贯霸道,好多人都不敢招惹。
“哪里的茅房炸了?”谢昭抬起手扇了扇。
男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狠狠道,“什么?”
她挑了挑眉头,意有所指,“原来是你的嘴啊,这么臭。”
“这十里八乡啊,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你个小娘们,竟然敢骂我。”男子反应过来,恼凶成怒开口。
“我又没说你,谁应声说的是谁。”谢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嘲讽道。
男子怒极欲动,却被一旁祁泽沉冷如刀的目光一慑,手猛地僵住,终究不敢上前,只恨恨啐了一口,“你们给我等着!”
“呸,”少女朝匆忙离开的男子投了个鄙视的眼神,义愤填膺,“就会欺负女子。”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你这么厉害,又会染布,又善经营。”
“虽然这位公子是你的表兄,就算是你的夫君,你这般出色,配他也是绰绰有余的。”
女子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轻咳两声,目光朝旁边的祁泽撇了撇。
她找补道,“我是说,老板你配得上世间的好儿郎。”
谢昭弯起眉眼,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唇角荡漾着笑意。
看电视剧,总以为古代的女子都是被规训的没有了自我。如今才发现,她们是泥泞中挣脱开出的花朵,努力在这吃人的时代立足,留存着微弱的光芒。
无论何时,女性主义都会坚强存在。
“姑娘,谢谢你,”她将压着的另一匹布料递给对方,声音柔和,“这匹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你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儿郎。”
“这如何使得。”少女推脱。
两人拉扯许久,少女最终收下了。
谢昭眯了眯眼睛,抬头去看刺眼的阳光。她第一次觉得,穿越到陌生时代的压抑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气息从口中喷薄而出,谢昭从摊子底下又拿出了几匹藏好的布料。
祁泽看着她的动作,眉尖轻轻一蹙,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疑惑,“布料不是售罄了吗?”
“这是我偷偷留下的。”谢昭长睫轻颤,莞尔一笑。
祁泽问,“为什么要私藏这几匹?”
谢昭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一会你跟我去个地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