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急烈,从京城呼啸而过,寒意沿着燕王府的一砖一瓦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冬日的第一场雪迟迟未落下,天色却阴翳得紧,像是憋着一场呼之欲出的大雪。
自从付瑶解开霎那芳华的毒后,她每日勤加练习剑法和拳脚功夫。
当初在皇甫霆体内,付瑶便学到许多迎敌技法,如今回到自己的女儿身,力量不比从前,她不再追求蛮力,而是寻求一个“巧”字,以柔克刚,钻研出了适合自己的一招一式,甚至能打败许多朔风营的将士。
皇甫霆坐在王府院内的秋千上,看着付瑶在院中练得大汗淋漓,眼中虽有欣赏之情,却更多的是担忧,不希望付瑶置身于危险。
“不必再劝,这是我的仇,我要亲手了结。夏灼风来时,我定要跟你一起在王府。”
皇甫霆拗不过,只能安排几个亲信贴身保护付瑶:“到时你躲在后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上前。”
不待皇甫霆再做准备,夏灼风已然按耐不住,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冬夜潜入了燕王府。
同样的蒙面和黑衣,前世的恨总要有个了结。
几道黑影掠过王府墙沿,轻巧地落在院中草地上。
“可惜了,我的绣球花。”
王府的暖香间内没有点烛火,付瑶在黑暗中坐着,低声对皇甫霆说。她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动,那些黑影正踩过皇甫霆亲手为她栽种的无尽夏。
临到亲眼面对仇人,付瑶的心跳得飞快,不知是紧张,亦或是为了即将复仇的激动。
前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爹阿娘和弟弟死在面前,这一世,她要亲手将这恶鬼送回地狱。
“等一切结束了,我再给你种。”皇甫霆话音刚落。
付瑶冷眼看向暖香间的门:“来了。”
未等黑衣人踏入暖香间,皇甫霆带着几名心腹,先一步推开了暖香间的房门。
付瑶端坐在暖香间中央,面前横着湘萳木琴,随着她指尖急促翻飞,一阵清冷的旋律潮水般倾泻而出。
黑衣人顿时愣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不知大祁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上,是腊梅引,是那个邪曲!”夏灼风身边的黑衣人惊叫。
其实这曲子和腊梅引毫无干系,不过是付瑶前世写下的春江花。
朔风营的将士心里没鬼,只当王妃给将士们弹琴奏乐,助他们杀敌。
而那些蛮人没听过腊梅引,也没听过春江花,本就是为了腊梅引而来,自然而然将这首春江花误以为是腊梅引,立刻乱了阵脚,惊恐地打算四散而逃。
夏灼风隐在黑衣之后,双目阴鸷:“腊梅引果然在你们手里,不许退,都给我上,杀了他们,夺回琴和腊梅引!”
就在黑衣人摇摆不定,进退两难之时,皇甫霆一声令下,朔风营的将士从暖香间暗处冲出。
燕王府瞬间化作战场,两拨人马打得不可开交。寒风愈刮愈烈,似要将王府卷个底朝天。
大祁的剑法讲究变幻,见招拆招,绝非蛮人的剑法可比,夏灼风等人很快败在下风。
皇甫霆手中长剑所及之处,蛮人颓倒一片,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付瑶在重重亲信的保护下,坐在琴旁。她的心中却未松懈。
夏灼风这条毒蛇,心机深沉,既然敢硬闯燕王府,绝不会只有这点筹码。
若蛮人用巫术,她便用腊梅引。
不过看到夏灼风等人被皇甫霆打得节节败退,付瑶心头还是掠过一抹快意。
夏灼风身旁的黑衣人接二连三倒下,就在这时,高墙之上黑影攒动,又一排黑衣人翻身而下。
这群人不似前人,他们肢体僵硬,似是随时要散架开来,前进的姿势也颇为古怪。
皇甫霆厉声喝令重整战阵,院内随即混战一片。
他挺剑直刺,贯穿了其中一人的心口。然而,那黑衣人抽搐了几下,竟在众人的惊骇中直挺挺地,再次爬了起来。
那人双眼在月色下泛出诡异的青白色,如同一双死/人的眼,反手一刀砍向了身侧将士的肩膀。
“啊——”那将士避闪不及,被砍中了肩膀,惨叫跪地。
皇甫霆上前,再次横剑,将那蛮人的头颅砍下,滚落在地。
这次,那人终于瘫倒,再没了动静,断颈处渗出紫黑色的浓液。
“邪术?”皇甫霆眉头紧锁,这种能死而复生的东西,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正想着,庭院内那些本已被捅穿胸口、砍断四肢的黑衣人,竟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一个个摇晃着爬了起来。
夏灼风负手在这些“人”身后,嚣张地朝皇甫霆说道:“燕王,放弃挣扎吧,交出腊梅引,本王兴许大发慈悲,留你们个全尸。”
这些死而复生的“人”,或者说是活尸,正是南夏太后、赫连绯云的杰作。
临行大祁前,赫连绯云玩弄着手中的毒蛇,对夏灼风说:“腊梅引固然要拿到,这活尸也要练一练。”
“母后,若能炼成这些活尸,即便没有琴谱,大祁也会成为我们南夏的疆土。”
“我要所有大祁人/死!”赫连绯云怒上心头,生生将手中的毒蛇掐断。
此番去大祁,夏灼风不止在寻腊梅引,更是要试练这活尸炼得如何。
混乱中,付瑶竟在院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皇甫玥。
她怎会来此?
她明明该在朔风营中,由裴筠护着。
皇甫玥女扮男装,穿着一身软甲,正朝活尸挥舞着剑。
付瑶定睛一瞧,麻凉的血直冲天灵,院中单薄的身影真是皇甫玥。
皇甫玥之所以混进燕王府,全因一封信,一封夏灼风写的信,更确切地说,是夏灼风体内善良的灵魂,小风,写的信。
小风在信中说,他虽然不知夏灼风和他母后究竟有何密谋,但他们炼出一种阴毒的巫术,要去燕王府试炼,希望皇甫玥在朔风营中能护好自己,危急时刻逃命要紧,只求皇甫玥相信他所说。
皇甫玥将信将疑。
在南夏时,小风确实出现,助过她几次,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或许又是夏灼风的算计。
但皇叔皇婶还不知道夏灼风有此巫术,皇甫玥不能拿皇叔皇婶的命去赌,若此巫术无人可敌,燕王和朔风营定然无法抵抗。
此时传信已经来不及,万一传信官被截杀,况且小风在夏灼风体内,或能再救她皇甫玥一次。皇甫玥当即换了身行头,一路策马狂奔,只身前往燕王府。
“玥儿,你怎么……”皇甫霆在混乱中也认出皇甫玥。
“皇叔小心!”皇甫玥见一只活尸正扑向皇甫霆的后背,惊叫一声,长剑出鞘,刺过去。
皇甫玥先前在朔风营也练了些剑法,但显然不敌。
皇甫霆反手一剑将活尸斩首,转头怒喝:“你来做什么?!”
“皇叔,夏灼风炼出阴毒的巫术,恐怕就是眼前这些怪物,王府不可久留,您带皇婶快走。”
“你不该来这里。”皇甫霆伸手将她拉到身后,护住。
然而,想走已经来不及。
夏灼风捡起院中一片叶子,抵在唇边,一连尖锐的哨音响起。
付瑶察觉出音律中的古怪:“不好,血咒蛊!……皇甫霆!”
皇甫霆拉着皇甫玥的手还未松开,只觉怀中一热,皇甫玥手中的长剑已然穿过他的胸口。
“玥儿……”
皇甫霆没有推开皇甫玥,见她眼中已是空洞,如同一具人偶般。
他攥住剑身,生生将长剑从体内拔出。
皇甫玥随即木讷地转身,快步奔向夏灼风身边。
夏灼风一把将皇甫玥揽入怀中,将短刀抵在她的喉咙。
夏灼风妖异的脸上,露出的挑衅笑来,他俯身贴在皇甫玥颈边:“燕王,腊梅引还是你侄女的命,你自己选。”
僵持之际,夏灼风的脸痉挛抽搐起来,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放开……她……”
随即又是一阵抽动后,夏灼风朝皇甫霆嘶吼:“腊梅引,拿来!”
“走……快走……”
夏灼风体内的两股力道似乎在互相撕扯,他手中的短刀忽松忽紧,表情风云变幻,时而痛苦,时而狰狞。
皇甫霆没等夏灼风的两幅面孔打出个胜负,趁这疯子自顾不暇之际,猛地上前一剑劈在夏灼风手臂上。
夏灼风手中的短刀终于落在了地上,他吃痛惨叫。
皇甫霆则趁机将惊魂未定的皇甫玥从夏灼风怀里抢过来。
“保护王上!”
杀红眼的蛮人眼见主子要交代在这儿,疯狗般扑了上来,挡住朔风营的猛攻。
“轰——”一枚烟雾弹在院中炸开。
等浓烟散去,庭院中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的尸骸。
夏灼风在那几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早已遁入黑暗。
付瑶盯着渐渐散去的浓雾:“这疯子,命倒是硬。不过受了你那一剑,下次再见,定要叫他有去无回。”
然而,周遭只有呼啸的风声回应付瑶。
她心头一沉,转身去看皇甫霆。
只见皇甫霆冲她艰难地笑了下,随即倾倒过去。
“皇甫霆!”付瑶扑过去接住他。
触碰到的瞬间,她才摸到满手的湿冷。
是血。
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她试图去捂住伤口,可那东西沿着她的指缝肆意流出来,转瞬便浸染了皇甫霆的半边衣襟。
付瑶才反应过来,方才,皇甫玥那一剑不是虚招,而是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皇甫霆胸口要害。而之所以皇甫霆还能从夏灼风手中救下皇甫玥,无非是硬撑罢了。
“皇叔……皇叔……”皇甫玥瘫软在地,彻底清醒过来,可清醒比任何梦魇都要让她生不如死。
她看着那双亲手握剑刺入皇叔胸口的手,还残留着血痂,一旁是昏厥的皇叔和焦急的皇婶。
黑夜在疯狂的屠戮中结束,新的一天悄然来临,然而,众人并没有迎来曦光,厚重的云层将曜日遮盖,冷雪倾泻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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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