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耳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便是一声不大不小的佛号,与屡次镇压黑龙的佛号声不同,这佛号安静祥和,令人心安。
我缓缓睁开眼,喉咙的疼痛和身体的疼痛余痛仍在,但施暴的人却全都不见了,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片菜地,但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
唯一不同的是,迷雾。
浓重的迷雾笼罩四周,几乎到了五步之内不见人影的地步。
迷雾中缓缓出现一道身影,我朝来处看去,渐渐现出一人。
他身穿白色僧袍,徐徐而行,竟然是个僧侣!
来人面容慈和,端正清雅,我不由地一愣。
那僧人似乎没看见我一样,手捻莲花,径自走了,我心中一动,赶紧追了上去。
迷雾中,那白衣僧人走得极快,我半跑半走方才跟上,但奇得是,即便他的速度极快,但却不见他身躯晃动,双脚也看不出有疾跑的动作,甚至衣角都没有任何飘动。
莫不是一个鬼?我心想。
但那和尚面容光洁,慈眉善目,浑身自带祥和气息,就差头顶圣洁光环了,似乎又不像一个普通的。。。。。。。。鬼?
正思忖间,那人/鬼停了下来,迷雾略略消散,可以见十米开外的景色了,但,我觉得还是不要见到为好。
因为此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老弱妇孺和青壮年都有,场面着实血腥恐怖。
那和尚似乎叹了口气,说了声:阿弥陀佛!
也没有继续停留,绕过一具具尸体继续向前走去,我也只能跟上。
渐渐地听见前方有打斗声,我跟着和尚向着打斗声处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待到跟前,只见迷雾中一黑一白两人缠斗在一起,其中白衣那人正是李玄凝!
他终于找到这幻境的突破口了。
但,为什么制造幻境的黑龙也在?
二人打得难分难舍,看来一时难分胜负,但就在此时,白衣僧人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言细语,但却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他对着黑龙本体说道:烛生,莫要执迷,随我去吧!烛生,莫再执迷,随我去吧!烛生,莫再执迷,随我去吧!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发现这里的黑龙是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与他平日的中年男子模样又不相同。
那黑衣年轻人大概是被他吵得心烦意乱,大喝一声:吵死了!闭嘴!滚开!
这一分神,被李玄凝刺中一剑,黑龙顿时大怒,猛地奋起连拍数掌,黑雾顿时弥漫四周,生生将李玄凝逼退了几步,乘此间隙,他立刻转身冲着白衣僧人挥拳袭来。
白衣僧人面对浑身裹着浓重黑煞之气的黑龙却并不惊慌也不躲避,甚至垂下双目,合十在胸,口中佛号连贯如链,嗡嗡声不绝于耳,有如神咒。
黑龙冲至其身前,须臾之间却顿住了,冲天的黑煞之气与僧人光洁耀眼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却不能有丝毫寸进。
黑龙咬牙切齿,不断催动拳掌,口中喝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正在此时,李玄凝的霜鸣破空而来,冷冽的剑光直逼黑龙后背,就在剑光快要刺中之时,白衣僧人终于动了,只见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变成淡金色,眼中琉璃流转,一手仍在胸前,一手长袖一挥,将黑龙拍开数寸,眼看李玄凝的剑刺不中黑龙却要刺在了白衣僧人身上,好你个李玄凝,危急关头,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便偏开一寸,擦着白衣僧人右肩斜刺过去,只堪堪划破了僧人的僧衣。
我暗道:好险!
然而还未等我缓过神来,从我们身旁慢慢爬起来一具尸体,黑色的轮廓在幽暗的迷雾中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姿态,嘴中发出喝喝声。
什么东西?还没等惊呼出口,尸体抬起了双眼,从凌乱粘腻的乱发中发出碧绿的光,嘴角渗着鲜血咬牙切齿的朝黑龙伸出了灰白的手臂。
由于离得很近又猝不及防,黑龙反应过来时,已被这凶尸扑咬住了手臂,黑龙痛哼一声,举起手掌拍在那凶尸的天灵盖上,可那凶尸兀自不肯松口,依旧狠狠撕咬,接着,周围横七竖八倒下的尸体都慢慢站了起来,都朝着黑龙的方向伸出手臂意欲撕咬,正在此时,白衣僧人念起了佛咒,迷雾中一道幽蓝的冷光一闪而过,霜鸣鸣响,近处的凶尸们皆被斩落,又是一道冷光劈下,攀咬住黑龙的凶尸双手及头皆被斩落,黑龙这才脱困。
快走!李玄凝冲到身前,对着我们道:后面还有很多!
白衣僧人没有动,依然合十垂目,宝相庄严,口宣佛号,黑龙没有动,活动了一下筋骨露出可怕的狞笑,我动了,我抓着李玄凝道:我跟你走!
李玄凝面色微动,眼神有些迟疑。
我想:他不会还在介意之前的梦境吧?
于是我说:别墨迹了,你不会还想留在这里吧?
此时,周围更多凶尸慢慢破雾而来,团团围住了我们,发出骇人的呼喝之声。
佛号仍在响,黑龙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我只想快快离开。
下一秒,脚下一沉,重心下坠,天旋地转之间我和李玄凝同时落到了一处农舍之中,农舍简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未为过,朝着前院的窗户开着,和煦的阳光洒了进来,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菜园,一排排的微型田畦里种下的蔬菜刚刚冒出几片脆生生的叶苗,偶尔可听见几声鸟叫传来,令人恍如置身世外桃源,我认出这正是我们的小院子。
我怎么又回来了?
还未等我们明白过来,门外就走进一人,一个憨厚敦实的年轻人,他面色和蔼,微笑问道:两位从何而来?
我则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也不隐瞒,道:在下没有名姓,你叫我烛生便是。
烛生?阿生?
原来这才是正主!
阿生腼腆地笑道:是蜡烛的烛。其实我不认字,只是从小大伙儿给我起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喜欢蜡烛。
你为什么喜欢蜡烛?
因为喜欢蜡烛的光吧,我们这里晚上是点不起蜡烛的,觉得蜡烛的光能照亮黑夜很神奇,不好意思让客人见笑了。烛生害羞地摸摸后脑勺。
我见他眉眼颇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却听到身旁李玄凝悄悄道:是刚才的那个黑龙。
我恍然,刚才打斗时他的表情狰狞,五官扭曲,难怪我一时没认出来。
那个叫烛生的黑龙一脸憨笑着请我们坐,却发现家里连个凳子都没有,于是抱歉的说道:你们等等,我去隔壁公孙大娘家借个凳子来。
我忙道:不必麻烦了!
烛生已经急急忙忙跑出去了,看来他是真高兴我们来,虽然我们素昧平生,毫不相识。
我道:那个和尚不知去哪儿了?
李玄凝蹙眉不语,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外面的院子。
我知道,他是不想看那张简陋的床榻,那是我俩□□愉的铁证,我想:这会不会成了他一辈子难以释怀的事?
转而自嘲:别自作多情了!
正当我俩各怀心事,默默无言之时,突然半空中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温言和语,是那个白衣僧人的声音。
他道:二位不必惊慌,此处乃本座设下的一处幻境,模拟的是烛生前世之情景。
我对着半空问道:那么请问你是?
他道:我乃佛祖如来。
啊?!什么?!你是。。。。。。。如来?那个那个佛祖?
正是!不过我只是一道神识,只因当年与他有一段因果未能了却,而我寿元将尽,故而留了这道神识以期有朝一日终能将其渡化。
我道:那你是要我们为你做什么么?
他道:小施主果然聪明过人,不错,我确有事相请。
我想了想道:难道你是要我们帮你渡化他?
佛祖道:正是!
我道:连你都无法渡化,我们怎么能做到?
如来道:这便是机缘,你们便是本座等的那个机缘。
我刚要问为什么时,脑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是黑龙前世的记忆,原来此前黑龙所说的那个故事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经历,准确的说,是他成龙之前的记忆,而他现在的龙身只是他前世执念或者说是怨念所生。
而他最大的执念或者说怨念,正是我最后问的那句话:他报仇了吗?
确实,他没有报仇。
佛祖给我们的那段记忆也包括了他当年是如何渡化于他:
原来他在佛塔前许的愿是:愿以己之冲天怨气化作黑色妖龙。他的目的是要将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尽皆屠戮殆尽!!!
当年佛祖跌坐于莲花宝座,垂目合十,正与弟子讲经说法,突然感应到一股冲天煞气自东方而来,掐指一算,却是与他有些缘故,便施展神通自法座消失,瞬移至这煞气聚集之地。
此时的黑龙刚刚幻化成型,冲天煞气正应了烛生生前所愿,化作妖力极大的黑龙,誓要毁灭一方。
佛祖赶到时,黑龙尚未完全成型,黑色煞气遍布其周身,佛祖以乾坤袋将其暂且收入,带到了南陀山山腹的一处洞穴。
佛祖将困住他的乾坤袋放在洞中那块青石床上,日日对其诵经不止,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天后黑气化作一条小龙,钻出乾坤袋,匍匐在佛祖脚下睡着了。
这一睡又是七七四十九天,其间小黑龙不吃不喝,终于在第四十九天缓缓睁开了眼。
就像小鸡小鸭刚刚孵化出来一般,它以为佛祖是它的妈妈,于是整日留恋佛祖座前,佛祖便每日诵经,渐渐有了神识,开了灵智。
但就在它开启灵智那天,它突然发狂了,挣脱了束缚,想要飞出洞中,去实现前世在佛前许下的愿望:杀光那些人!
佛祖亦将自身幻影飞至空中,劝说其放下执念,以佛理感化之,以佛音令其平静,这才化解了第一次的危机。
此后,黑龙不断强大,渐渐学会了幻化人形,常与佛祖出洞同游世间,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
但在一次独自出游时,黑龙救下了一个女子,女子的悲惨遭遇令他重又想起了当年的那名悲惨的女子阿梨,顿时狂性大发,难以自持,遂化出原型,将一镇百姓尽数屠戮,佛祖赶到时,它已犯下大错,只能强行将其镇压禁锢,带回洞中。
此后不久,黑龙虽然渐渐平复,也知自己犯下大错,真心忏悔,但却就此落下了心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一次,终成心魔。
此后佛祖感知自己寿元将尽,不放心黑龙一人在洞中修炼,于是在洞口留下了一道佛印,并在他意念里悄悄留了一丝神识,以待未来可以找到渡化他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