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缝钻入,带着冷宫特有的腐朽气息。文若眉靠在门板上,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没去擦,只将摄政王给的令牌紧紧攥在掌心,铜边硌得生疼。
门外脚步声远去,院中重归死寂。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角落的草堆,刚坐下,外头又传来窸窣动静。这次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一道瘦小的身影扒着窗沿探进来,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是苏锦儿。她怀里鼓鼓囊囊,一见是文若眉便急急翻窗而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姐!”她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奴婢……奴婢把药带来了!”
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粒褐色药丸。药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显然是一路贴身藏着送来的。文若眉没接,只盯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苏锦儿喘着气,“西角门守卫换班间隙,奴婢钻了狗洞……李公公的人在盯梢,奴婢绕了三圈才甩掉。”文若眉这才伸手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察觉她在发抖。她抬眼,看见苏锦儿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鬓角还挂着汗珠。
“外头说什么?”她问。
苏锦儿喉头一哽,眼泪猝不及防滚下来:“都说……都说小姐疯了!说您半夜持刀闯进贵妃寝殿,要弑主!连尚食局的小宫女都在传,说您被鬼附身,连亲爹都认不得……”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去膳房偷饼时,听见两个嬷嬷议论,说贵妃娘娘已禀明太后,明日就要下旨赐死您,罪名是‘大逆不道、神志失常’!”
文若眉沉默片刻,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袖中藏的一小口水咽下。苦味直冲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哭什么?”她语气平静,“我还没死,你就先替我哭丧?”苏锦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她清冷的目光,一时怔住。
“我若真疯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文若眉伸手,用袖角擦去她脸上的泪,“可我没疯。所以你也不准怕。”苏锦儿咬住下唇,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文若眉扶着墙站起身,腿上的麻意还未散尽,但她站得笔直:“听好。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我的侍女。我要你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苏锦儿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沈贵妃最近有什么动静?她见了谁?去了哪儿?每日用什么香?喝什么茶?连她宫里扫地的婆子换了几回,你都要记下来。”文若眉一字一句,“尤其注意她和东宫的往来,太子是否频繁出入栖凤宫?有没有密信传递?”
“可……可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连贵妃宫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找能进去的人。”文若眉目光锐利,“你父亲当年在刑部当差,虽因贪墨案被贬,但旧日同僚未必全断了联系。去找那些还在内廷当值的老吏,哪怕只是扫洒的杂役,只要曾与你父共事,就值得试探。”
苏锦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小姐……您知道我爹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文若眉语气缓了些,“你爹的案子,卷宗至今压在大理寺库房第三格,未曾焚毁。若他真有罪,早该抄家灭族。可你还能活着入府为婢,说明有人留了余地。”
苏锦儿嘴唇颤抖,眼中涌出新的泪,却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点燃的希望。
“奴婢……奴婢明日就去打听!”她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只要能帮小姐洗清冤屈,奴婢万死不辞!”
“我不需要你死。”文若眉扶她起来,“我要你活,活得比谁都清醒。从今往后,你每晚亥时来此汇报一次。若遇紧急,可在西角门第三棵槐树下埋纸条——用炭笔写,字迹越潦草越好,免得被人认出笔迹。”苏锦儿用力点头,将每一句话刻进心里。
屋内昏暗,唯有月光透过破窗洒下一小片银白。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病骨支离,一个衣衫褴褛,却在此刻达成了无声的盟约。文若眉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根木簪,递给苏锦儿:“拿着。若遇盘查,就说是我赏你的。簪尾空心,藏了半张通行腰牌,是我娘留给我的,能进内务司库房一次。”
苏锦儿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木簪,仿佛握住了命运的转机。“小姐为何信我?”她终于问出心底的话,“满府上下,人人都说您该换掉奴婢这个罪臣之女,免得连累名声……”
文若眉看着她,目光沉静:“因为前世你替我收尸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却把最后半块馒头塞进我嘴里。那时你说:‘小姐,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苏锦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句话。文若眉没解释,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苏锦儿浑身一颤,随即紧紧抱住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两人在冷月寒风中相拥,没有多余言语。信任无需誓言,只需一个动作,便已铸成。
良久,苏锦儿松开手,抹了把脸,眼神已变得坚定:“奴婢这就去办。明日此时,必有消息。”她转身欲走,又被文若眉叫住。“等等。”文若眉从草堆下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吃点东西再走。饿着肚子,跑不动。”苏锦儿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小姐也吃。”
“我吃过了。”文若眉笑了笑,“你快去吧,别让人发现。”苏锦儿点头,翻窗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文若眉坐回草堆,闭目养神。药力渐渐发作,四肢回暖,头脑也清明起来。她开始梳理今日所得:李公公递话试探,萧景珩抛出合作,沈贵妃急于定罪……三方势力皆动,唯独皇帝按兵不动。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她摸了摸袖中令牌,又想起苏锦儿临走前的眼神——那不再是卑微的奴婢,而是一个即将觉醒的棋子。窗外更鼓又响,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文若眉睁开眼,望向漆黑的屋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栖凤宫深处,沈贵妃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一枚玉如意,嘴角噙着冷笑。“文若眉,你以为躲进冷宫就能活命?”她轻声自语,“明日朝会,你爹的兵部调令就会被驳回。后日,就是你的死期。”她将玉如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这局,你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