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苏轼他大哥 第1章 眉山苏家

天圣八年的重阳节，无碍子准时在成都玉局观摆开了自己的算卦摊。

放下星盘算筹，理顺飘逸白胡，身后挂幅张仙君的画像，好一个仙风道骨的神算子！想来今天也能创收颇丰。

不多时，无碍子迎来了开门红。

玉局观刚开正门，民众大多还在观口游戏玩乐。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青年，气度悍厉，矫矫虎行，阔步到他的算命摊前，驻足不动。

无碍子认真地回忆一番，确信自己今年以来没骗出什么大问题，应该不会有老客人特意喊这样一位游侠来砸场子。

此青年张口道：“星翁——”

鉴定完毕，是新客人！无碍子立刻带上营业微笑：“客官所求何事？”

青年却有些扭捏，斜飞的眉眼在周围扫视一圈，嘴开了又闭，眼看着都快过去半柱香的时间乐，青年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无碍子神情逐渐肃穆。

完了，最棘手的客人出现了，不提要求纯让人猜啊！

无碍子又一次打量起客人，试图通过仔细观察来推测他的来意。

这一打量，无碍子琢磨出些不对劲：眼前的青年似乎并非乡里的寻常游侠义勇，眉目间少有蛮横凶狠，举止倒是更像个青涩的书生。年纪嘛，也就是刚过弱冠，难不成……是来算今年的解试结果的？

无碍子逐渐胸有成竹，刚准备开口忽悠，那纠结了半柱香时间的青年竟然自己说话了！

青年问：“星翁，您后面那幅画怎么卖？”

无碍子噎住了。

无碍子扭头去看。

他身后只挂着一幅画，就是那幅既充当招牌又强调氛围的张仙像，画面内容平平无奇，就是张远霄天师坐而微笑，画面技法也平平无奇，就是他这个野路子自己画的。从任何角度，无碍子都无法理解这位客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也可能是某种新兴的商业竞争手段，通过雇人在开门第一单买走他的招牌广告来击毁这一天里剩下的营业额。现在的人心真是太坏了，无碍子唾弃他们。

见无碍子久不作答，青年似乎是着急了，他不假犹豫，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环，递到无碍子眼前，语气更加恭敬：“弟子此次出行匆忙，钱财不足。此画想来是星翁私藏，弟子索要实属无礼，恳请星翁割爱，弟子愿以玉环赔礼。”

无碍子飞速伸手，握住了这位客人的手腕。他凝望着那枚成色极佳、少说能卖三四十贯的玉佩，缓缓露出了从业五年来最真诚的笑容：“好说好说，有缘人当有缘助，这画给你就是了。”

无碍子喜迎开门红，哪怕一整天没其他生意也是赚了，心情大好，临时送了客人一句祝福：“客官，这画上画的是我们张仙，他老人家驱邪迎福，尤其庇护家中孩童。只要你诚心祈祷，他都是有感必应，你也心想事成。”

青年的神色更加喜悦激动，朝着无碍子感激地连声道谢，一时间皆大欢喜。

出门时还是个腰环佩香的好书生，回来的时候，香气淡了，玉环也没了。

程雪儿睨着苏洵，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这一趟又怎么了，这样丢三落四，总不是路遇山匪了吧？

苏洵却献宝一样地捧出一卷画来：“娘子，你瞧我买到了什么？”

“一幅画？”程雪儿的怒气散了些，“是哪位大家的真迹吗？你拿玉环换来的？”她顿时有些懊恼，“怪我给你备的盘缠少了。我原以为你这次去得不远。是我疏忽了。”

苏洵搂住她：“半点不怪娘子，怪我临时起意。这画是我从玉局观求来的一幅张仙像，据说十分灵验，能让人心想事成。我想着呢，从今往后，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拜一拜，上天说不定就赐我们一个孩子了。”

程雪儿的神色有瞬间的黯淡。她嫁给苏洵后，其实不久就怀上了一胎，那孩子却是个命薄的，没几天就夭折了，又是个女孩，轻飘飘地逝去了，什么纪念也没能留下，仿佛从没来过。

此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她的肚子没有半点动静，说不着急是假的，她也怕自己之后生不了孩子了，可是，丈夫竟然心急到去求仙拜神，这未免也……

苏洵比妻子高出许多，此时又把她搂在怀里，看不到妻子的神情，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我现在就在想，祷词是一步到位好呢，还是循序渐进好呢，如果一开始就提很多要求，天师会不会觉得我们太贪心了？可是，我真的好想要一个端庄肃穆、敏而好学、心怀天下、经世济民、孝顺和睦、心胸开阔——”

程雪儿的悲伤在苏洵念出第八个形容时彻底消散了，她觉得被丈夫拜的神仙也挺难的。

沉默片刻，她从丈夫的胳臂里钻出来，认真建议道：“还是循序渐进吧。”

苏洵对妻子的建议乖巧接受：“噢，好。”

苏洵虔诚地拜了天师像一整年，并没有迎来他梦想中的十全十美的孩子。

他对此进行了多方面的反省，将献给天师的贡品升级得更豪华了，同时忍痛削减了几个形容，将十全十美降低成了五全五美。

又过了半年，苏家遭遇了大丧：

苏洵的母亲离世。

消息是清晨传来的，仆人从老宅一路跑到街上，累得满头是汗。程雪儿叫侍女给他拿毛巾擦擦，仆人摇头晃脑地推拒，请侍女去喊三郎过来。

苏洵放下手中刚准备点的香柱，困惑地来到后院，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一早上就派仆人来。

苏家三郎和三娘子都在，老宅来的仆人深吸一口气，才说出了那个不幸的消息。

程雪儿的思绪空白了片刻，史夫人的面容碎片般闪过，她只能回想起一道隐约的、慈祥的身影，在她刚嫁进苏家时，温柔地注视着她，宛如生身母亲。

回过神来，程雪儿立刻转身去扶自己的丈夫。苏洵呆愣地站着，木然如桩，被妻子搀扶安抚，也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好似并没有什么触动。

仆人说：“马已经备好了，请三郎和三娘子快往老宅去吧。”

苏洵转身就往门外走，程雪儿快步跟上，拉着他的手。程雪儿踩着脚踏骑上马背，苏洵翻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把妻子圈在怀里。风从耳边拂过，程雪儿听着丈夫的心跳声，无端地难过起来。

苏家老宅门口，一位中年人在等候。

如今是春末夏初，这位中年人却还裹着厚重的衣服，面色呈现一种气血亏损的苍白。

苏洵跳下马，牵妻子下来，待程雪儿站定，便步履急促地朝着中年人走去。

“大哥！”苏洵一开始的声音很大，让带着病容的大哥苏澹更添了几分愁，意识到这一点，苏洵勉力控制住自己，压低声音问道：“爹还好吗？”

“爹在整理遗物。”苏澹咳嗽了几声，说道，“妈妈是睡梦中去的，没有什么痛苦，爹教大家都不要太伤心，按礼数办完就是。”

苏澹示意仆人带弟妹去见自己的妻子，让女眷们坐一起说说话。他则和三弟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话。

“史家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给杜家和石家的信，还有给公群的信，我想还是等你来，我们兄弟一同商量着写……”

史家是老夫人的娘家，虽然这些年来多少有些轻视家道中落的苏家，但于情于理还是要通知他们来奔丧。

老夫人一生共育有三男两女，苏洵是其中最年幼的，比他二哥要小整整九岁，算是老来子。在他出生前，大姐就嫁去了杜家，此后两家也鲜少联系；他四岁的时候，二姐嫁去了石家，石家倒是很乐意跟苏家来往，只是来拜访的都是石家的男丁，苏洵也早就忘了二姐的模样。

“大姐和二姐那边的信，还是大哥你写吧。”苏洵说，“至于给二哥的信，我能帮上点忙。”

苏家二郎苏涣在永康军当录事参军。寄信、收信再到他赶回家，就算日夜兼程，也得要十天左右。

现在天气又逐渐炎热，只好先给史夫人攒殡，等苏涣回来后再正式安葬。

史夫人停灵在前厅，苏澹带着苏洵去望了一眼。

隔着厚重的棺椁，苏洵什么也看不见，确实也只远远地望了一眼，就沉默着背过身。

这时候，有仆人小跑着过来，说是老爹沐浴过了，现在想见见三郎。

“今早是爹亲自给妈妈换的衣服。”苏澹解释说。

房间的门敞着，从门口就能看见老爹的模样，他好像比苏洵印象里的要老得多，白发都很稀疏了，沾着水汽，软塌塌地贴着有褶皱的头皮。他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两块色彩艳丽的绣布，不停地摩挲着。直到苏洵站到他面前，老爹才停住手里的动作，把那两块布递给小儿子。

“你妈妈的物件很多都是要跟着她去的，但是这两面幡旗，我想她是要留给你的。”老爹慢慢地说，“本来也是她为了你绣的，一直在家里供着祈福，现在你拿去收着吧。”

那两面幡旗，一面绣着“长寿王菩萨”，另一面绣着“消灾障菩萨”。

苏洵双手接过幡旗，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他将脸埋在幡旗中，放声恸哭。

程雪儿跟许久未见的大嫂聊了几句话。

大嫂絮絮叨叨地抱怨，大儿子的婚事叫她发愁，苏家现在这情况，高不成低不就，很难找到样样都好的媳妇呀。

这样抱怨着，又从儿媳妇的话题转到弟媳妇了。儿媳妇不见踪影，但是弟媳妇近在眼前，弟媳妇还特别好，样样都出挑，漂亮贤惠，出身还高，到苏家是下嫁，嫁的还是三郎这么一个……

大嫂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话头要不太对了，连忙收声。

程雪儿微笑着说：“大嫂，当初我和三郎的婚事多亏了二哥牵线搭桥。二哥再过几天就回家了，等母亲的大事忙定了，你也请二哥去给子中掌掌眼。”

程雪儿的哥哥和苏洵的二哥是同榜进士，又是同乡。在汴京结识后，程家哥哥得知苏家还有个跟自家妹妹年纪相仿的弟弟，回乡后考察了苏洵的样貌品行，越发觉得是天赐良缘，便说服父母，把程雪儿嫁给苏家。

大嫂听完，更加唏嘘，光是叹气，却不再说话了。

妯娌两个相顾无言，挨了段时间，终于等到了仆人来通报，说是三郎要离开了，请三娘子也起身。

程雪儿走到门口，被丈夫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想到这估计是他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遭，心底又柔软怜爱起来，上前牵住他的手，一起回家去。

那两面幡旗一路上都被苏洵拢在袖子里，到家才拿出来。

“是要供起来吗？”程雪儿问。

苏洵摇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娘子，你替我找个大小合适的箱子，我要把它们收好。”

程雪儿估摸了一下幡旗的尺寸，腾空了自己的一只首饰盒。盒子精致小巧，外有雕画，内有熏香，幡旗叠了几道，刚好填满盒子。

苏洵抱着妻子，又静静地流了会儿眼泪。

程雪儿轻轻摸着丈夫的脊背，听见他沉闷的声音：“娘子，我是不是很没用？”

“郎君怎么突然说这话？”程雪儿轻声问。

“大哥有功名在身，儿子都要成家了，二哥这些年也是官途平稳，儿女满堂。”苏洵说，“我少时就游手好闲，六年前考进士落榜，成婚后也没长进。我……”他哽咽起来，“一想到妈妈生前还在为我的事烦神，我无能啊！我不孝啊！”

“有志不怕晚，”程雪儿劝道，“以郎君的天资聪颖，现在一心向学也来得及。”

苏洵把头埋进她怀里，哭道：“娘子，你真好。”

程雪儿暗中叹气，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郎君，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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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眉山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