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稷陡然攥住梦鱼的手,将她扯到了自己身前。梦鱼抬头,触到了他压下的乌眸,那样黑亮的眼眸,好像什么心事被他一望,就无处遁形,无法遮掩。
“郎君,疼……”梦鱼的心慌了一下,想要用示弱来摆脱此时的禁锢与压迫。
可是他却没有放手,他的声音仿佛凝结的冰凌,一句一句地割在她的肌肤上:“你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真是坏透了,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用娇憨张扬的姿态,一点点让他放下心防,然后又让他悲哀的发觉,原来她也并不是自己期待的例外。
“郎君今日又没有饮酒,怎么问这样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仓皇,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无辜。
“是我吗?”他用指触了触她莲颚般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深邃黑亮的眼眸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内心最深处。
“郎君明知故问,”梦鱼撇过脸,无奈地将自己被捏红的腕子扯出,抱怨般地揉了揉,“若不是你我怎会……跟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有一抹绯红,若不是跟着她的人将今日所见如实禀报,他几乎会以为这样的羞怯,全部来自于对自己的喜欢和依赖。
“那么郎君呢,你心里可有我?”她反问,带着惯常的调皮模样。
“自然是有的,”李玄稷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很不像他,诡异地心软,莫名其妙的真诚笃定,“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会对你爱如珍宝。”
梦鱼在这双灿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让她始料未及的温情与坦诚,她没来由的心慌……但她没有被这样的反常蛊惑,也不想堵住退路,让自己被动。
“郎君骗人,”她低头,依旧娇柔地像风中海棠,月下清荷,“郎君总说好听的骗我,心里不定怎么厌恶我呢,郎君就是看我傻,比别人更好利用罢了。”
她说得不错,自己何尝不是在利用她,所谓的偏宠维护,不过是借着她的手打扫后宅罢了。可为什么听到她说这些话,心里却漫过几分清晰的疼痛。
不过是为色所迷,觉得那样的娇憨明媚让人受用罢了,他只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俗人!
李玄稷猛然起身,向着外面寂静深浓的夜色而去,背影仓皇而孤寂,像是一次逃离一般。梦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笑。
若不生疑便不是他了,如他这般战场厮杀出来的人,没有七窍玲珑的心肠,活不到现在。
李玄稷一连数日不来,梦鱼也好像半点都不着急,只埋首在那件袍子上。梦鱼手巧,飞针走线半日,几个忍冬纹样落在布帛之上,浑然与原袍经纬混在一起,看不出分毫破绽。
“看看我绣得如何?”梦鱼夸耀地对芄兰道。
芄兰藏不住心事,满脸落寞:“娘子还有心情补衣裳,听春雨阁的人说,郎主今夜要去岑娘子那里呢。”
“他是郎主,想去哪个娘子屋里都是正常的。难道我要去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不让他去?”梦鱼哂笑,装作浑不在意,可一个恍惚,针尖就刺破了手指,一滴血溢出,差点要落到衣袍上。
梦鱼急忙放下衣袍,将指放在口中,吮了几下。
血的味道,腥而甜。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让你给大郎君送去的点心,你可送到了?”梦鱼将针线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芄兰说送了:“娘子做了那么多,一定也有给楚郎君的吧,奴自作主张给他也送去了。楚郎君为人和气,和奴问了好多娘子的事情呢。”
“他问了些什么?”梦鱼也好奇,分明是亲缘甚远的两个人,人前做做戏也就罢了,何必装得太像,什么都要关心。
芄兰如实说:“也就是寻常事,娘子在这里可还习惯,郎主是否常在娘子这里……再就是娘子的喜好。”
“楚郎君很关心你呢。”这是芄兰的结论。
梦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在意这些。
芄兰看着她的脸色,又试探道:“要不要奴把点心也给郎主送去些?”
“他哪里会稀罕这个,”梦鱼断然拒绝,“我知道你想什么,他既然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他了。”
芄兰觉得楚娘子有些孩子气,不禁劝道:“娘子怎么还和郎主置上气了,其实郎主也不一定真恼了娘子,只要娘子愿意哄一哄,他指定就心疼了。”
梦鱼却没接话,红着眼圈将衣衫扔得远了些,好像受了很大委屈。
茝兰端了晚膳进来,见此情状,不由担忧:“娘子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郎君今日出去宴饮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与我有什么干系。”梦鱼赌气,“不来更好,难得清静。”
“今后他若来,你们不许开门!”
……
暮色垂檐,临河的酒肆华灯初上,隐隐有乐声拂过河面,透水而来。临渭楼上,帘幕轻垂,沉香袅袅漫过几案,沾落在斜倚栏杆之人的靛蓝袍服之上。
有人执着青瓷盏,凑上来敬酒:“听说节帅在留邸养伤,一直想要前去探望,可却被门房拦了下来,未曾得见节帅之面。今日有幸同饮,节帅可否赏个面子。”
李玄稷神色温和,接过了酒盏,却只浅浅抿了一口,笑道:“计相何必这般客气,你我乃旧识,我难道还会拂了你的面子?只是我伤口未愈,今日算硬被伯安拽到这里来的,不敢扰了你们的雅兴,你们喝,我听曲。”
敬酒的人正是三司使赵凌云,三司统管盐铁、度支,户部,虽无宰相之名,却与宰相鼎足,所以时人皆尊为“计相”。赵凌云面善而心黑,一贯不受李玄稷的待见,所幸二人一内一外,很少见面,也算相安无事。
李玄稷是个沉稳的性子,面上是从不得罪人的,哪怕此时心境烦乱,也不会有半句失言。
赵凌云听罢,讪讪地饮了手中的酒,口中却道:“咱们难得见节帅一面,却不想今日无法与节帅喝个尽心,着实可惜。”
旁边的兵部尚书桓逸端起了自己的酒盏,笑着挡在李玄稷面前:“不是还有我么,我来陪计相喝个痛快。今日是我非要将元佑生拉硬拽过来的,他这伤要是有什么大碍,那我可没法交代了。”
说罢,他仰头,盏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十分潇洒。
赵凌云得了面子,哈哈大笑,又陪了一盏:“还是伯安面子大,今日请来节帅,咱们这场酒宴可是非比寻常了。”
说罢,又对身边的酒博士道:“节帅乃是儒将,不仅武艺过人,文采也十分出众,今日可得叫你们这里的行首娘子1,捡最时兴的曲子唱来,让我们节帅来品鉴品鉴。”
酒博士窥了一眼帘后,见那里坐着一个轮廓挺拔秀逸的男子,便知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归德军节度使李玄稷了。忙应了下来,一面吩咐人侍候殷勤,一面去叫近来名扬京城的苏行首苏落月。
片刻后,二八佳人抱着琵琶款步而来,敛衽行礼后,她安坐于庭中,素手轻拢弦柱,转轴拨弦,泠泠乐声便如珠玉,敲在人的心上。
初时音声清浅,微风拂面,继而琴音渐展,婉转抑扬,待到启唇时,座中诸人的杯盏都已停下,直等着她的声音出现。
“梦断香销画屏幽,孤蟾寂寂照琼楼。如何四纪帝王州。满目河山千万里,不及卢家莫愁留。余生长恨在心头。”
一字一句,婉转多情,是从未曾听过的一阕词。遣词含蓄柔婉,情意细密,听着很是新鲜。
桓逸用手打着节拍,微微眯着眼眸,听完一曲,不禁叫了声好:“‘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这词倒是有趣,以前还从未听过,不知出自谁手?”
苏落月放下琵琶,曼声回答:“不瞒诸位这阙词乃是雍王殿下新作,我们坊中姐妹都很喜欢,争相谱曲传唱。”
“雍王?”桓逸莞尔,“早听说他文采风流,没想到填起词来这般细腻多情。卢家莫愁……也不知咱们这位殿下念着哪家闺秀,竟有这样求而不得的遗憾。”
众人哄笑一阵,刚有意让那行首再唱一曲,谁知却听到身旁的李玄稷说:“你说这是雍王的词?”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一双深邃的眼睛落在苏落月的脸上,带着几分迫人的味道。
苏落月不敢与他调笑,只道:“的确是雍王前几日所做。”
一时满场噤声,诡异地安静,大家都猜,雍王最近是不是与李玄稷有什么不睦,毕竟李玄稷一向寡言,很少为了一首词咄咄逼问。
然而片刻后,他却弯了弯唇角,道了句:“词很好,唱的也好,当赏。”苏落月听罢,松了口气,接了赏赐后,欢欢喜喜地抱着琵琶又唱了几首。
乐声与觥筹交错,李玄稷手里拈着杯盏,望向楼下潺潺东去的河水,神色中带了几分寂寥。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歌舞起,有人用著打着节拍,酒洒落在地衣上,不算好闻。
李玄稷豁然站起:“伤口实在疼痛难忍,需先走一步,今夜账都记在我名下,诸位只管尽兴。”
说罢,拍了拍桓逸的肩膀,不让他送,独自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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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三、旧情(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