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客厅。窗外的霞光透过纱窗射了进来照在她身上,让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
她的手放在餐桌边,手边是亮着屏幕的手机。她刚打完一通电话,此时正盯着脚下的木地板发呆。
她的脸偏向菱形,两颊边带着明显的钝角转折,颧骨凸出,眼睛有些鼓,眉毛稀疏,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但还有不少碎发落下来。她身上还挂着围裙,也许刚好在做家务的途中。
你知道,这样的人也许是店铺里最不起眼但总在那里的老员工,又或者是家里默默承担绝大多数家务却总被冠上唠唠叨叨啥都不懂这种形容的家庭妇女。你也知道,关键时候这样的人总是不可或缺。
她像下定决心般再次拿起手机。她轻抿着唇,眼神坚定,就像要去做一件犹豫很久但终于下定决心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人声。
她立刻抬起头。“喂——小绯啊,是姑姑。”
林绯回家的路上接到姑姑的电话。昆和玄就坐在她前面,她迅速将手机音量调到贴近耳朵才能听清。
“姑姑?”
“嗯,听说你妈去森林了?”
“啊?”
“好吧,你现在一个人住?她就留你一个人?”姑姑指责道。
姑姑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妈妈的事,林绯感到头疼。姑姑和妈妈本就关系不好,这下等妈妈回来就有的吵了。她不想继续深化矛盾,开口道:“我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回家也有锁好门窗。我和妈妈每天都通电话,她快回了。”但姑姑听了更加生气,她几乎在吼叫:“她是一个妈妈!你才十七岁!她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我就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了……她就喜欢那些龙!她就是一个恶心人的龙粉!”
姑姑说过妈妈不懂事不长记性,说她是龙粉还是第一次。林绯听得不舒服,但她选择沉默。
姑姑静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那你……快放假了?放假就到我这里来,先来了再说,看到时转学还是怎的……也和你爷爷奶奶商量下……”
“姑姑,没那么夸张,我……”
姑姑直接打断林绯,“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方便讲……你还小……”她深吸了口气,像压抑情绪,调整了一会才继续说,“你妈搬到那我就觉得不对,但我没说,毕竟你爸也走了……你还小,只要她能好好带你谁会多说什么?但她还是这样,永远让人这么失望。”电话那头传来凳子腿移动的声音,“你妈心里只有那些龙!当初你爸还在就这样!你以为你爸去世……”一阵沉默后,姑姑再次说:“小绯,听姑姑的,这次你得听我安排,先到我这里来。”
林绯挂断了电话,她没直接答应,只说会考虑下,她盯着前面的两个后脑勺,猜他们到底听到对话没有。听说龙族的听觉很灵敏。她越想越烦,甚至有点埋怨妈妈,同时又对姑姑欲言又止的内容很好奇,但理性告诉她这些事她最好少管。
到了地方后,兄弟俩先下车。林绯跟在他们后面。走回家的路程双方都没说话,兄弟俩先回了自家,林绯她还要走一段距离。
她盯着地上的碎石子,边走边踢,时不时看一会头顶的天空和飞过天空的鸟。
然而,越靠近家她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到走到院子前,看到厨房里燃起的火光,她才意识到:着火了。
她的家,着火了。
全身血液好像全部倒流到脑子里,麻痹感从上至下甚至传到指尖。但她很快恢复清醒,几乎没有犹豫,林绯冲进了家。
她知道自己很鲁莽,但她并没打算和家共存亡,她只想抢救一点是一点,毕竟家里也并不是那么富裕。再加上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火势还不那么大,只一楼厨房映得通红,二楼没有火光。
但她唯独漏想了火情发生的原因。
刚踏上二楼她就撞见一个通身被火包围的男子。乍一看他和昆他们很相似,红发红瞳,五官深邃又有攻击性,但他盯着她的眼神让她立刻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他盯着她,如同狮子盯着即将入口的猎物一般,红色的眼睛满是死神般的冷酷。他一步步走过来,林绯却像被绑住手脚一样,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林绯。”陌生人念出她的名字,接着歪头盯着她看,问:“阿夏的女儿?”
林绯妈妈叫季春夏,隔壁喜欢喊她妈妈阿夏,这是龙族习惯的用法。
“你是谁?”
林绯边说边小心后退。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火苗向上缠绕其上。他快速接近林绯,拉住她后颈,直接砍下一记手刀。
林绯吓得坐到地上,她紧张地闭上眼,但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来。
——手刀在中途被截停了。
林绯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几乎喊出他的名字:昆!
昆的眼睛不似平时幽深的红色,反而是一种火焰般鲜红,甚至比火焰还要明亮,他的嘴角轻轻上钩似乎带着一种玩味的笑。他猛地将林绯往旁边一推,将刚抓住的手腕朝自己方向猛地一拉。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林绯扒着墙,迅速躲入二楼自己的房间。
她想找个武器,但——没有!目之所及只有:书、笔、被褥!她冲到窗户边求救,但无人回应,当然,这里只有两户人家。林绯再次冲出门,这次她手里多了个相框。
昆被摁在地上,那个袭击林绯的家伙用手掐住他的脖子。林绯冲过去想拉开上面的人。但对方一个手肘就将她撞到墙角。
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二楼楼梯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一片通红,浓烟几乎让林绯无法呼吸,她用手遮住口鼻,重新站起来,她再次冲上去用相框的尖角猛地砸向那人脑袋。在他松开手的刹那,昆猛地将那人胳膊朝反方向拧。
将人成功掀翻后,昆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砸向脑袋和心脏。
一声怒吼。那人身上缠绕的火焰更盛,他的皮肤颜色迅速变深,漆黑鳞片从皮肤里生长出来,迅速覆盖全身。他甩开昆,四肢着地,肩胛骨的位置凸出肉包,肉包破裂洒落大片鲜血,肉包破裂的位置长出一对血色翅膀,翅膀的骨架部分也快速生长出鳞片,而随着鳞片一起生长出的还有钢片一般的羽毛,火焰像有生命力般不断涌向那对翅膀,肉眼可见那漆黑的翅膀在火焰淬炼下更加坚硬。
林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那人几个弹跳,撞开窗户跳了出去。昆朝林绯走过来,他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伤痕。昆拉起林绯的手,摊开她的手掌,林绯痛得浑身一缩。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被严重灼烧,抓住相框的地方几乎收缩到一起。她咬着唇,不敢再看,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昆一把将林绯拉到身边,一只手缠住她腰身,一只手和她受伤的那只叠在一起,五指交缠。也许是累了,昆将脑袋搁在林绯肩膀上,他颈后的黑色纹身此时正发红发亮,两人身周出现一道空气墙,隔开了所有火焰。
林绯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但脑子阵阵发懵,双脚几乎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昆醒来时看到爸爸正在抚摸自己的额头。他立刻偏开脑袋避开他的手。
循挑高眉毛,将手又放了回去,还故意说:“怎么儿子,你爸我摸不得?”
昆面无表情地看了爸爸一眼,然后闭上眼。
稀花进来就看到老公盯着儿子像盯木桩似的。她拍了下老公,“森林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循点了点头后就出去了。
稀花环视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桌子和地上都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整个房间像从没住过人似的,就连衣柜也……她之前打开儿子衣柜,里面全是红色和黑色的衣服裤子,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当初他们刚搬过来时她买的,昆不过换成大几号的。在这方面玄和昆完全不同,玄的衣柜早就塞得满满的装都装不下了,房间里也总有各种零食和小玩意。
稀花坐在儿子身边,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隔壁的小姑娘没事,我刚去看了。”她提了提儿子身上的被子,“她倒是很想来看你,不过估计你觉得烦,我就让她先等着。”
稀花细细观察儿子表情,问:“你昨晚怎么发现他们的?”
昆睁开眼,眼底像冰窟一样冰冷。“他们本就没打算遮掩。”他说。之后坐起来看着稀花问:“为什么目标是她?”
稀花摸了摸儿子脸上的伤口,叹了口气说:“是为了警告阿瑟。毕竟那孩子会和阿瑟成一家人。”
昆看了稀花一眼,眼里全是不赞同。稀花拍了一下昆肩膀。“我让你保护她没让你拼命。我们尽力了就对得起阿瑟,你知不知道你吓坏我和爸爸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
“就看着她死,对吧?”昆平静地问。稀花清楚儿子生气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他,而不是因为那小姑娘受没受伤。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稀花答。
“我知道。”昆缓缓眨了一下眼说,“但是他们不该来。”
稀花看着儿子,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龙族的老规矩是,成年后会拥有自己的领地,拥有各自领地的龙会彼此尊重边界,否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但你在普通人居住的城镇不可能这么做,所以龙也在适应普通人的生活,而其中适应不好的那些大多选择继续留在森林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时代在变化。龙也需要变化。
稀花就是担心这个,所以她才鼓励昆去镇上找工作。
稀花笑笑说:“今天阿瑟打电话过来,说希望你给林绯当保镖。你可以拒绝。”
昆沉默了一会,问:“你们想我怎么做?”
“如果和她在一起能让你更愿意接触其他人,我当然愿意。”
“好。”昆干脆回答。
稀花关上门。循抱着手臂靠在外面的墙上。
稀花回到房间,回头对丈夫说:“你都听到了,我按照你教的说的,他答应了。”
“嗯,他对那小姑娘是挺特别的。”
“连阿玄都这么说!”
“是啊 ,但是……”循轻轻握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道,“除了阿瑟,我从未听说命定之人出现不是龙族的情况。阿昆大概是因为对入侵者特别敏感,小姑娘可能被他视为领地成员了。”
稀花仍然满脸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阿瑟和阿夏蹉跎了这么些年!我绝不希望昆也这样,要真如此我……!”
“你怎样?当年对阿夏你都下不了手,她的女儿你就下得了手?”循将妻子拥入怀中。他说:“与其遮掩着放大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放手让他自己去看去感受,昆本就厌恶与人接触,阿夏的女儿和阿夏也不同。阿夏当年对阿瑟多么痴迷你是清楚的,你看那小姑娘呢?她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们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稀花温顺地靠在丈夫胸前,心底却是一片凉意。恐怕连循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话几乎默认了这段缘分。她又想到与阿夏再次重逢的画面,女人憔悴伤心却颤抖着护住年幼的女儿……她看着他们的眼里再不复当年的天真无邪与热情烂漫。岁月留下的全是残酷的痕迹。稀花想,她绝不会允许同样的悲剧在昆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