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那一年,她拿到了事业上的最高成就,却也在不日后宣布了暂退的消息。
这次采访,本应诞生于那一年,但因种种原因,持续到了三年后。
终于可以知道延迟的原因了吗?
joy一时有点激动。
三十岁的丁梳绿很优雅,长卷发打理得极好,穿着很舒适的白衬衣搭配工装裙,眼神依旧干净纯粹,吃东西小口小口的,偶尔抬头时,眸光闪烁,还带着十几岁时的清澈。
恍惚间,joy觉得好像看到了她的少女时代。
但很快她就打断了这个想法。
因为再度开口,那个很温柔的女生,用很轻松的语气,为她层层解惑,其中的滋味竟然比刚才那份不加糖的浓缩还要苦涩。
“其实我是个很容易受到情绪影响的人,看起来很冷静,但归根结底,我是个真真切切的情绪动物。”
“我的所有选择都会根据我的情绪走,所以很容易就会放弃什么,这似乎和我的执着相矛盾。”她说到这里就笑了,涂着浅绿色指甲油十指交叠在一起,有几颗碎钻闪着迷幻的光彩。
joy想起《梦境边缘》系列刚火的时候,有很多人觉得,摄影师绿是不真实的。
她像是思维错乱后诞生的产物,那时很多人都认定,所谓的艺术家大多是疯子,他们会做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举动,也有很多较于常人更敏锐的艺术触觉。
所以,在她不接受采访的那几年,也有人说她已经疯了。当然这种说法,带三分调侃三分不屑,其余的……joy则主观判断,是麻瓜对艺术家丰沛情绪世界的好奇。
可现在,听她剥茧抽丝娓娓道来,不知为何,除了感叹终于完成采访任务之余,joy还有一点想哭。
她越是轻描淡写,她就越觉得沉重,忍不住也想到了自己的读书时代,所有最生动的喜怒哀乐,仿佛还在昨天。
“刚开始休学,准备学摄影的时候,我妈妈担心以前的事会影响我,总是劝我不要玩摄影了吧,旅行、或者学画画、尝试写作,好像都还不错。但我执拗地坚持了我的想法,我觉得我的灵魂就是由数不清的胶片组成的,我能做得决定,只有在什么时候按下快门。这个时机很重要,掌握好就是保留了精彩一刻,掌握不好……”
她轻抿了一口咖啡,并没有拒绝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说法,“我总是不相信她的话,又或者是相信过了头,才妄想把一切都打破。”
“我大学休学的理由和高中突然转学时差不多,一部分是因为身体原因,一部分是因为那个环境真的不适合我。”
“高中那年我从病房醒来,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再加上头部受了伤,有大概……这么长一道伤疤,”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六厘米左右的距离,“我在医院躺了几天,醒来后,妈妈给我办了休学。”
“欺负我的坏孩子们,听说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具体我也不确定是怎么做得,因为那时我还在昏迷嘛。我不记得退学前我有没有去过学校,反正走得时候挺失落的,因为没有一个人送我。”
“那年我没有参加高考,我妈妈说我身体太弱,情绪也不算理想,于是那年我心安理得地做了一年米虫,第二年才在新的城市参加了考试。”
“读大学的第一年,妈妈一直陪着我,也如愿开了她的书店,经营的还算不错。”
“直到有一天,我的室友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说学校附近一家书店有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那段视频我看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我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曾经很讨厌她,因为觉得她有点丢脸,但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后来长大一点,有时会很羡慕她可以保留小孩子的单纯。我妈妈的故事很复杂,上一代的爱恨纠缠就不多做赘述了。之所以提出她,是因为,二十七岁那年的重大转折,和我妈妈有关。”
“二十七岁那年,我妈妈也离开了,就在我得奖的几日后。”
“她像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那几年,或许她的灯油早就烧干了,只是借助着已经融化掉的蜡油,再次用仅剩的烛芯苟延残喘,她说她是因为我才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但说到底,那些年,我也是借着她的光才能撑下去。”
“其实对于离开这种事,我在十七岁之后就不会太难过了,甚至早早就做了准备。可是,在她离开后的几日,突然有一天,我又想起了她,竟一度哭到昏厥。那天是我的导师苏教授的金婚纪念日,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我很丢脸地晕倒了……”
那件事joy也有印象,苏教授在业内很有声望,那一场晚宴邀请了不少媒体朋友,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怪才摄影师投出了满满的好奇,但苏教授很快就控制了局势,甚至谢绝了所有采访。
几日后,听闻她出院的消息,很多人去拜访,却扑了个空。
“那时候我也有去哦,”joy吐吐舌头,那时候她还是个跟在前辈身后的小尾巴,如今已经能独挑大梁了。joy暗叹时间过去了好久。
“抱歉,那时候的我太任性了。”她温和地笑笑,“我在病房醒来后,恍惚间……觉得我好像回到了我的十七岁。在确认我的身体无恙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回一趟南陵。”
“我开了两天的车,一路走走停停,在接近南陵时还险些出车祸。”她说着就笑了,“那时也不懂是近乡情怯,还是我单纯的太紧张。”
“我开车已经很多年了,小时候骑三轮,利索的像是个飙车党。大学拿驾照也很快,后来休学带我妈妈全国各地跑,哦对,我们还去过周边几个国家,我换了驾驶证,皮卡跑车甚至那种小型载货车都开过。每次,我妈妈都会在副驾驶上陪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开车跑长途吧,很累很辛苦。那晚在国道上,遇到了一辆不守交通规则开闪光灯的卡车,对上那束光亮时,我甚至生出了丢掉方向盘的想法,觉得眼前生出了几百只蝴蝶,密密麻麻地,全都飞在了我的脸上。”
joy的心都揪了起来,很想问“接下来呢?有没有出事故。”
但又想,眼下他们能坐在一起交谈,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在快要冲出去的一瞬间冷静了下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三个字,我想找到他,于是便停了下来。后来我发现,其实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是本能在作祟。”
“我报了警,打着双闪在路边等了很久。那夜没有风,天上也没有一颗星星,我仰着头,找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
“南陵那些年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小时候的庙街经过旅游开发,成了被包装后的古城。我并无心多留,因为南陵给我的记忆并不愉快。上一次又走得实在狼狈,迟到十年的告别仪式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意义。所以那天,我把酒店定在了距离南陵两个小时车程的市中心。”
“我当时是想把我妈妈带回去。墓地是我的助理花穗帮忙联系的,在外婆的后一排。那天是清明,很凑巧的下了雨,出墓园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起身时,我好像看到了他——我的小绿同学。”
“十年没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坐在墓园对面的公交车站避雨,怀中抱着一束花,还拿着一个毛绒线球。他应该也看见了我,毕竟那时我们对视了很久很久,我想喊他的名字,但突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天墓园附近的车辆出奇的多,我耐心等了五分钟,终于等到了没有一辆车可以阻拦我,于是我果断向他走去,他就一直静静坐着,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向我走来。”
“我想给他打个招呼,纠结着怎么开口,‘好久不见啊?’‘你好,最近怎么样?’‘好巧啊,在这儿遇见你’,可说来我们重逢的场地实在太糟糕,我想的几个开场白都不够精妙。于是那时候,我就只剩下很傻很傻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还穿着绿颜色的衣服,有点脏脏旧旧的,衣服上的味道也不是很好闻。我突然发现,我贸然过来,是个很唐突的举动。十年没见了,有些人还在原地,有些人早就走远了。他不知道我曾偷偷把他当成我的救世主,不知道他在我的青春里,是占据重要位置的伙伴,不止是暗恋对象而已。”
“那一瞬间我有点泄气,因为他也没同我打招呼,甚至表情看上去太过平淡。我突然发现我又是在一头热了。于是那时,我很丢脸地想到了一个自救的方法:我笨拙的向他问路,我说我是从外地回来的,很多年不在南陵,不知道停车场怎么走。”
“那个借口太傻了,停车场就在隔壁,那么大的标语,除非我和他有一个人眼瞎,不然不会看不出这是拙劣的借口。”
“可他好像信了,没有开口,抱着花束的手伸往前探了探,为我指了方向,花瓣随着动作颤动着。他抱着的不是常见的雏菊康乃馨百合之类的,因为我刚才给外婆他们献上的就是那三种的混搭。他拿的是一束绣球。开得很漂亮,我外婆以前在院子里种过,可惜气候不适应,只开过几朵就枯死了。”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说‘先生,可以送我一朵花吗?’这真的很冒昧,尤其是在墓园前索要一朵本要送给故人的花。我当然是被拒绝了。”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我好荒唐,于是乱糟糟地找补,说花看起来很不错。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跑来,撑着一把伞到他面前,说‘等久了吧?’”
“他们应该是一起的,他对女孩笑了笑,那个女孩也看到了我,冲我点点头,然后继续小声说着什么。我静静看了几秒,觉得我必须要离开了。于是我趁他们交流时说了再见。他们没回,应该是没听见。”
“进入停车场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聊天,女孩偶尔会看向我的方向,我赶在四目相对前,飞快转身。到了车内,我的头发被雨打湿。开了暖风吹干时,我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莫名其妙的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后就发烧了。这几年免疫力确实不太好,高中为了攒钱挨过一段时间饿,还把胃折腾出了不少毛病。酒店的前台小姑娘帮我买了药叫了外卖,我续了房,在那里住了三晚。发烧最厉害的时候,我哭了好久。那时候以为是因为我妈妈的缘故,可后来想,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
“于是我再度陷入了那场自我拯救。那晚我一直在劝告自己,在墓园遇到的,一定不是我的小绿同学。我的小绿同学遇见我,一定……”
她思索两秒,终究是想不出合适的词语,于是选择换了个话题,“离开南陵的最后一天,我去注销了我妈妈的户口,那天也为自己改了名字。从丁珍妮,变成了丁梳绿。”
“我彻底丢掉了过去,变成了全新的,丁梳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