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沉默的坐到洞口的石头上,萧错的亲卫默默退到外面,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
萧错看着楚盈,她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身体里的那条蛊虫从这只手游走到那只手,看着都疼,难怪她要避开人了。
萧错问青杏:“她是替何人引出的蛊虫?”
青杏背对着他静默地坐着,没有答话。
“她去翰州的时候,你也和她一起吧?”
青杏依旧沉默。
“她,为什么要救我?”
青杏看着地面的白雪茫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在萧错不再问话之后,青杏才仰头看了看天边,凌晨的天空被白雪映照得似乎都是亮的,但到底是夜,看不清天空本身的模样。
那些隐匿在黑暗里的,仍如这凌晨的天色一般,隐约能看清一些,却又看不真切。
萧错看到楚盈的手指微动,好像痛意袭来,身体不自然的慢慢蜷缩,手指抓到了身上盖的披风,紧紧的抓在手里,她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口中轻声的没有意识却惯性一般的寻求着安慰:“杏儿,好痛啊!”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萧错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到刚刚青杏抱着她的模样,他犹豫了一瞬,隔着她身上盖着的披风抱起了她。
这样子她的疼痛好像要减轻了些,但手指仍然忍痛的紧紧抓着,指甲似乎都要嵌到肉里了,萧错握着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像是抓到了什么浮木一般,紧紧抓住他的手,隐忍着身上的痛苦。
突然一阵痉挛,楚盈被痛醒了。
她睁眼看到的是那件黑色的狐裘披风,虽然并没有什么力气,还是下意识的挣开抱着她的人。
萧错想到云台寺她忽然看到他的时候吐了血,连忙解释:“青杏累了,我代为照顾一时。”
楚盈去找青杏的身影,青杏在洞口处背对着他们靠着石头,似乎在休息。
楚盈还是挣开了萧错的环抱,低声道:“多谢。”
山洞一时寂静,萧错望着垂头坐着的楚盈,把落在一旁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他曾因为她的疏离而感到郁闷生气,今日得知她身体的异样,那些情绪好似从来没有过一般,他甚至后悔当时对她的言语过于激动。
“世子怎会来此?”
“今日回长安,本想在青云别苑落脚一晚,听说你出了事。”
楚盈垂下眼帘,身旁火堆里有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苍白的脸色,她道:“多谢世子。”
萧错看着她,有许多想问的话,但看着这张苍白又虚弱的脸,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错犹豫半晌,低声问:“你为何会中此蛊?”
楚盈轻轻笑:“如同救世子一样,我这人会点皮毛医术就以为可以悬壶济世了,哪里知道这蛊虫如此厉害。”
萧错沉默。
他当真就只是她悬壶济世的其中一人吗?
“既如此,你为何不承认当年在翰州救我?”萧错有些不忿,但今日语气放得温婉,“我只是想知道是为何人所救,即便要报答,也绝不会做出夺人所好之事,你为何不肯承认?”
楚盈看向他,眼中诚恳:“可我的确没有在翰州救过世子。”
萧错的心慢慢坠了下去,明明眼前抓住了一根浮木,却发现浮木不过是一根稻草。
“你去过翰州,又会医术,你的丫头叫杏儿,你还叫,窈窈!”萧错盯着她,妄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世子!”楚盈说话轻轻,“你说的这些,这世上可以找出千百个这样的人来。我若救了你,为何要不敢承认?我身中奇毒,若是能承世子恩情,求天下名医,何乐而不为?”
萧错的眼眸慢慢暗淡下去,心口似有一口井,他的心脏狠狠坠落下去,跌入井底。
楚盈看着他失落的表情,淡淡道:“此前我救世子,今日世子救我,我们也算两清了。”
萧错低头一笑,抬眸反问:“两清?窈窈,我替你保守这么多秘密?你拿什么和我两清?”
楚盈错愕,看着他不甘的眼眸,听他道:“你想嫁回太原?想都别想!”
萧错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又道:“你不必激动,我分得清我在和谁说话,在我弄清楚之前,你谁都不准嫁!”
“你——”楚盈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莫名其妙。
萧错看着她因生气泛起一丝血色的脸,低笑一声:“窈窈这般聪慧应该知道,我从前是战场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如今在大理寺日夜与凶犯对峙,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好,你查就查,和我嫁去太原有什么关系?查出来是或不是,你又待如何?”楚盈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一样,怎会如此不可理喻。
“倘若果真不是呢?”楚盈偏头,“你不准我嫁人,将来那真正救你的翰州窈窈找到了,你该怎么办?”
萧错沉默的看着她,看得楚盈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她还是勉强笑道:“世子明明对那位女子思之念之痴心不忘,何必揪着我不放?既然世子一定要把我当成她,那我就是窈窈,翰州救下世子的,就是我!”
“你——”萧错简直要被她气笑,若再说下去,又恐她过于激动,萧错深深呼吸一口,道:“你先休息,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
楚盈皱眉看他,萧错垂下眼眸帮她把披风紧了紧,楚盈一时愣住。
一直到天色破晓,两人没有再说话。
楚盈的身上没有再疼了,应是吃下的药起了作用,天亮之后,光线要好了许多,青杏要为楚盈施针,将蛊虫封于一处。
施针需有三次,每三个时辰一次,施完针还得服下一丸药且三个时辰不能移动,所以他们还得在山上再待上一天。
萧错在洞外等青杏给楚盈施针。
他心事重重,心里想的既有那模糊不清的身影,又有楚盈沉静聪慧的眼眸。
萧错问江岸:“此蛊当真没有解法吗?”
江岸点头:“千虫蛊食人血脉,中此蛊者,活不过三年,不过这位娘子应是遇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人,用药让蛊在体内沉睡,虽偶有发作,但能多活几年。”
萧错愣住,他只知道蛊可以操纵人,可以和宿主共生,不知道蛊可以杀死人。
也就是说,楚盈之所以瞒着家人,是因为她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你不是说过,一般蛊术,必有解法么?”
江岸皱眉:“可千虫蛊它不是一般的蛊,如果不是要命之时,不会有人用它来解毒的。”
江岸尤其不解:“这位娘子既不是为自己解毒,怎会甘愿替别人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来的?”
萧错再次去看睡着的楚盈时,心中已不知是何想法了,不解?气愤?遗憾?又或者是不甘?
大好年华的女儿,怎么会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性命呢?所以她几次救他,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难道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能救一人是一人了?
真是好一位伟大的医者!
萧错心中嘲笑,也不知是哪个好命的人,竟叫楚盈这般豁出性命的相救。他可真想把这人找出来好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无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都不重要,他不会让她再有机会见到此人的。
萧错此生少有执念,一切随心而行,却在茫茫大雪里,望着那山洞里躺着的人,生出了这般偏执的念头:他一定会娶她,她只能属于他。
不过眼下,她身体不好,待她将养一阵再说。
从芒山下去时,楚盈脸色还是苍白的,只是她此次发作突然,雪山上物质匮乏,没时间将养身体了。
下山之后还要同她们解释一番,楚盈只道是自己任性不想困在了山里,连累大家担心。
有萧错默认作证,谢娆道:“阿盈,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沉稳聪慧之人,竟也有这般任性的时候。怪不得我们性情相投呢!”
这话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楚盈便当是夸了:“谁人不喜欢阿娆这样好性子的人呢!”
谢娆笑,此事就此揭了过去。
回家后的楚盈就病倒了,听说是风寒,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才终于好了些。
这两日马兰儿来看过她,同她们说了些朝堂上的事,听闻文王因为一件小事触怒圣上被禁足了。众人猜测必定还有其他原因,但无人知晓究竟是何原因了。
不几日,谢娆被封了郡主,马兰儿邀了楚盈姐妹去为她祝贺。
姐妹小聚之时,谢娆告知她们一个皇家秘幸:刘尚书和她被刺杀一事,都与文王有关。
马兰儿震惊之余问:“那文王不也是你的兄长吗?为什么要刺杀你?”
“我也不知,好似有什么错事被我父亲知晓了,因此要拿我要挟,我们长公主府算是和文王决裂了。圣上赐封郡主,不过是安抚。可见还是有意护着文王!”
谢娆叮嘱她们:“此事可不准说出去。”
从长公主府回去的路上,马兰儿坐了楚盈的马车,她低声问楚盈:“阿盈,你说阿娆同我们说这些事,可有用意?”
楚盈拍了拍她,道:“大约是提醒我们几家,莫要站错了位置。”
马兰儿忧愁地皱起眉头:“我父兄都不在朝中,我怎么还要操这种心,你说圣上也是的,既已立太子,为何还要偏宠文王?”
楚盈摇头不语。
她从前倒是听外祖父说过,文王的母亲淑妃乃是圣上发妻,皇后却是后来世家女儿。皇后先生太子,立嫡立长,不能违了祖制,可他更疼爱文王母子。后来皇后去世,背后世家瓦解,圣上有意改立太子,可太子贤良之名在外,恰逢战事起,不可在此时做有伤国体的决定,只好作罢,而太子又的确要比文王资质更好。圣上的偏宠犹豫,便造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听说年后瀚海国派使臣来长安,会带公主来和亲。”马兰儿突然说起另外一事,“也不知哪位皇亲国戚会娶瀚海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