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湖木岸,微风送红叶,平波丝起澜。倩女浣发,玉指拂水。浮羽下寸,紫袍人执紧青竹,提腕两分。湖中骁客兀自挣扎,岸上人凝望水面,将线得松且放。
“好大一尾鱼!”鱼线勾来黑鳞将,破水时,看客便抚掌。柳肄炀回首回眸,提鱼的手也是一顿。“我问了好些人,也算是给我找到你一次了。”风期早已不跟他见外,径直在他脚边盘腿坐下,探掌拂过水面搅起一捧水浪。
再抬头时柳肄炀还在看他,四目相对五六息,硬是将他看得生出几分疑惑,垂首查看自己身上有无不妥,而终是无果。
“我……?呃!”他方才准备开口,柳肄炀已将钩上那尾鱼取了下来,径直便投入他怀中来。风期大惊,急搂住那没了桎梏乱挣的鱼,而他四下找着鱼篓,顿时知晓了柳肄炀为何看着他不说话。
怎有人出门钓鱼不带篓啊!
风期愤愤不平得同恶鱼搏斗着,却从腕子上解下一根紫色的细绳,穿了鱼嘴将它栓吊起来。那日去捡拾那熊掌,才发现这吊熊掌的绳,似乎是霸刀弟子平素勒在额前装饰用的额带,今又被他取来做了吊鱼的绳。身边这人,真是每次出门都物尽其用。
他听见柳肄炀笑了几声,又串了饵,抛钩入水。
他问他,你怎无事起闲心,也作湖畔蓑衣翁。
他看他,说山涧游鱼,怎可与阔水处比较肥厚。太行非海,自有山中归墟。
风期怔愣片刻,看了看怀中,还去问他。“炀哥,可是想再来一盅生滚鱼片粥?”
炀不作答,不顾左右却言他,问他矿上活计还做着。
“矿上每月产铁总有定量。”融楹说他也不曾因为多了份活就耽误了采矿,若有一日不来,第二日便多采一倍。“月数未尽,我想要个善始善终。”
“托你的福,已然超出了。”钓鱼人收了钓线,显然已无心垂钓。风期兀自去洗双手,且答一声。“那就不需刀庐再额外添铁,甚合我意。”他抬起头,正对上柳肄炀的目光,眼底为日光一照,倒是映出如海靛青色。
这人心念转如电,打岸边积满落叶处扯出一支闲置的小船来,稍稍打理,便要招呼他去湖心游玩。他不曾连声喊,只执起青竹杆,将柳肄炀如此一看,便叫柳肄炀一跃随他上了那小船。
他只将那杆在岸边一支,小舟便破浪而去,直往湖心。
而水浪化涟漪,圈圈在谁心。
直至一叶孤舟独在水,四周寂寂,柳肄炀抬起头来,便是巍峨山巅所建柳祠,露出一角廊檐。他坐在小舟尾,也学风期,将五指划过水面,水也清凉,推拒指掌,与风大有雷同。湖风吹他鬓发,搔动面颊,叫他低垂头颅只将目光放在手上,掬来水一捧,又散数点花。
风期轻唤他一声,叫他抬起头来,却没了后话。风期只是看他,见风过他眉眼,撩乱发梢,日光底琥珀色的瞳子好似山间金晶虎,如此望来,天地浑然如一物。只是久未等到风期再开口,他又低垂了眼睫,将右手回置水中。船头有人自顾自撑舟,一圈圈洄游,船尾人枕着臂弯懒洋洋打着哈欠,昏昏欲睡模样,他的脸便叫发丝垂挡,云遮雾敛。
只是船太小,他偏在一隅。风期不得往那边走,是怕小舟倾覆,而初秋的水亦是寒凉。他沾着水不要紧,要顾着旁的人。
他起了归心,心绪如驰鹿,心声如鼓鸣。
他随他缓缓走,望他在身前两步外,将一只手负在身后,半束的马尾尖儿在这虚握掌心来回摇曳。风期提鱼跟着,将他身形看了一路,总觉得少些装饰点缀,是腰间缺佩,发顶缺冠。那人在船上小憩了片刻,身上还透着股懒散劲儿,脚步虚浮,哈欠阵阵。
“柳肄炀。”
前头走的人顿了顿,停下步子,回身同他一侧首,面上困倦中染上了几分惑色。
“昨夜可曾有睡。”
那人喉结微动,目光抬天别地,闷声不作响,好似不曾听见风期所问,一副避而不谈的神色。风期上前两步挽上他臂膀,同他对眼还需抬头。“夤夜不眠,此时做贼心虚?”
“……不曾做贼,看了一夜闲书。”他僵着身子,似被人揪住后颈的狸猫,定定瞧着风期的面庞,只是话毕觉得这人挽他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也好意思讲?”
而眼前人眸子晶亮,虽话不饶人,眼底却藏着些志得意满,好似发现他大晚上不睡觉也是个上好把柄。柳肄炀看他良久,终是松放下来,顺势让风期挽他扶他,随他牵扯。此人本有无数话可以絮絮道来,无非是“睡不足伤身”,“不曾休息就跑来吹风”,诸如此类,而风期却未曾再说,只是拽了拽他,目光示意他快些返程。
山间玉石生七窍,天下一等玲珑心。唯是阵阵徐徐风,吹着叶飒飒作响,吹乱额发鬓发,叫柳肄炀伸出手为他拨开当眼那一缕发丝。风期敛了一下眼,也随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额发,又复抓乱了。
“炀哥!”耳畔倏忽一声,远远传来,似有人急急奔来。柳肄炀的脸色落在风期眼中,虽与平时板着脸差别不大,但见他眉头稍稍皱了皱,显然心情急转直下。风期还在想着来者何人,这不速之客已然贴到了近前,伸手便来牵柳肄炀,而被他隔着几寸拂开。
柳肄炀脚尖一转,拔足便走,从始至终不曾搭理这来人,风期望他走,才细细看着这人。普通霸刀弟子着装,确实背负傲霜刀,年纪看来与融晟相差仿佛,看五官外貌,与柳肄炀确实有三分相似。
“炀哥,我们许久不见,怎的就如此冷淡?”那人始终随行左右,而柳肄炀不曾正眼看他,只放着他在那边絮语不止。“父亲说他曾多次派人来刀庐,你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将人打了回去……”
风期听得眉头渐渐蹙起,如此情形亦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站着,心中升腾起种不详预感,他还不曾见过柳肄炀这副样子,总觉得这人再不闭嘴,等下会发生什么犹未可知。此处本来就临近冰炎谷,再有几步路就要到矿上。风期看得心里愈发焦灼,但这二人分明家事,他又如何插手其中?
越是人多处,那口称炀哥的男子分明面上越显出底气来,而风期遥遥一望,熔炉方向,站着的似是融晟。这人、融晟,再加一个柳肄炀,风期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几人凑到一处会闹出何种事来。
“就算炀哥你对我父亲多有怨怼,但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
“你母亲。你还有脸提你的母亲!”
风期只见他猛然停住,袖中手掌已然攥作双拳,肩头依稀可见发着抖。那人似有些畏惧色,但同看向此处的融晟对了个眼,又得了底气,欲要再说些什么,柳肄炀却骤然转过身来,那脸横眉怒目,连嘴角都在打颤。
“石霆。”越是到此处他的声音却越发得平。“我没告诉过你那好爹,别叫你出现在我眼前吗?”其人却好似发了狂,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不住念着石霆三个字,直至前仰后合将手抚面,自指间露出一只猩红眼。“是柳重雷三个字配不上你,是吗?”
“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你不喜欢,对吗?”
这不知是叫石霆还是叫柳重雷的人显然畏惧他这副模样,连退两步,也似他一般发起抖来,却梗着脖子喊着:“我……我身为男儿,终究要认祖归宗!怎可能让石家香火断在我处!”
柳肄炀歪着头看他,斜斜倾着脖子,垂了一下眼睫。“认祖归宗好啊,认祖归宗……”他这话又声如蚊鸣,若非风期已到近前,还要听漏。融晟不知何时注意到此处,也渐渐走近来,风期瞟了他一眼,抬手欲唤柳肄炀,却只堪堪开口。
“柳……”
眼前残影一花,柳肄炀已将那石霆胸前衣襟信手一抓,拖着他,大步流星往熔炉而去,而不过三四息光景,柳肄炀早便轻身跃上熔炉顶,将手中人,悬空举在炉上。
随着矿上一阵哗然,融晟和风期对了一下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四周工匠俱是丢下手中活计聚到炉下,矿洞中例行巡视的弟子也被惊动,隐约骚动一片。有人大叫着喊请管事,平日里掌管炉火的老者就在近前,却抚着长须眉头紧蹙,不曾说出哪怕一句话来。
烘炉中熔金滚烫,红光映在他脸上,石霆到底是霸刀弟子,只是频频向下看着,踢蹬着腿,求着柳肄炀不要松手,不要将他丢下去。可人孰能不畏生死?多番挣扎无果,他便叫惊恐夺了神智,涕泪横流,扒着柳肄炀攥住他衣领的手臂,声愈发低,从哀鸣到嚎叫。
柳肄炀只敛着眼,低低望着他,似出神。
融晟拔出双刀,压低身子欲要上前,风期将刀柄一摁,闪身掠到他眼前,抬头向上,那人在说话。
“堤溃蚁不死,屋榻蠹不知。”
“若非你石霆挑唆……融晟怎会心生不服,毁我铁料百余斤。若非你石霆贪生怕死,恂烬怎会将自己认作旁人,痴傻疯癫不记旧事。若非你石霆。逐鸢又怎会被人识破身份,除去名姓,再无回家之日?”
“……我只是想活命啊,哥!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融晟额前已沁出层汗,望着炉上两人,又看向面前风期,焦灼异常。“风大哥,你难道要拦我?”他朝着上头大喊:“柳肄炀,你闹出人命来,不怕家法伺候吗?!”他一开口,人群中散着的一众弟子纷纷劝他:有话好说,先将人放下,能有什么说不开过不去的,揍这人一顿不就好了。
柳肄炀瞳子一动,落到融晟身上,却将石霆向上提了几分,贴在颊边。“姑姑尸骨未寒,你便急着同你那父亲认祖归宗,改名换姓。”他面上渐生笑意,耳鬓厮磨模样,若非如此场景,倒让人觉得旖旎。所说言语,倒是场中所有人都听得清。
“家法。此事毕,我自会去柳祠请家法。而我今日若把他送下去,想必姑姑和我那未能出世的小表妹,要喜笑颜开了。”
衣衫尽燥,热气里腾起一股火,攀上衣袍,一路向上燃着,石霆更是哭爹喊娘,柳肄炀的手如铁钳纹丝不动,倒风吹耳边银丝乱摇鬓发飘飞,火光映耳上红光,犹如一点血。风期跃上高台时,那火似已要烧到柳肄炀的袖袍,叫他疾疾朝那人喊出一句炀哥,小心火!柳肄炀转了眼来看他,一双眼血丝密布,惫态尽显。
风期望着他,嗫嚅着。他想说不要闹出人命,可这话道貌岸然,他想说你要爱惜羽翼,可又居高临下。他擦了一下眼眶,深深吸口气,同他说:“我们回去吧,好吗?”
他转回头去,头颅低低垂下,看着手里这个人,缓缓眨了两下眼。
融晟只瞧他看了自己一眼,就将人朝他这方向掷了过来,抛如布偶。待他飞身将人接住,又剥去着了火的衣袍,再抬头找寻时,上头两人都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