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掠过山巅吹拂而下,天光尽褪去,浩荡天地间唯余沉沉暗色,有一刹那的寂静,好似时光已不再流转。狂风瞬息间盈满衣袖,风期抬头望向长空,高天之上那片漆色中,好像有一点明光透出,愈来愈近。
哪是什么明光,待看清,才发现那是陨星穿云而来,曳一道火光长尾,橙金泛紫颜色,直指雁门方向!
天地间风云剧变,鸟雀惊飞走犬狂吠,遥遥雪原上由风荡来狼嚎,须臾间陨星已从雁门关上空擦过,那火焰几乎近在咫尺。而幸得神明暗中拂袖,叫这颗人力所不能撼动的火石与这关城擦肩而过,轰然落向北方雪原。
怦然巨响后,地龙惊醒,以致地覆天翻。
那一声之后,风期双耳嗡鸣不止,大地动叫他难以站立,只好压低身形用手撑住地面,四下屋舍瓦片摔落劈啪作响,屋中横梁支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狂风止息之后,天上电光转瞬即逝,雷鸣响彻,雨水倾泻而下。
风期站起身,顶着大雨同匆匆赶来的融楹融晟二人道了声无碍,三人避到檐下互通消息,城中并无屋舍坍塌,无人受伤,大家都安好。苍云堡方向响起角声,许是已集合列队,甲声传至此处。
“融楹。”风期忽然开口,明媚女子不解其意,低低应声,便听他道:“我想去看看那颗陨星。”话毕他便一步踏入雨中,已飞身向北方城墙,融晟喊他一声不得回应,与融楹对了一眼亦是匆匆追去。
分明不过午时,天色却同黄昏一般无二,风期登上城墙,此处的守卫军士尚在岗哨,持两柄斩刀拦住他的去路。融晟紧跟来,遥遥喊他。“风哥别乱闯!要往北出城只能走城门!”
融晟上前来将他腕子一拉,扯着他往校场方向赶去,两人到时甲士尽数退回军中各处,有一小队五人整装待发,赤野和朱蕤恰在其中。风期到近前同赤野一抱拳,赤野面上正惊诧,问他为何而来。
“兄弟是否正要出城查看天降陨星,我想同去。”
赤野错愕将他一看,侧身露出他身后所站,那是位女郎,一身漆黑玄甲,负盾擎刀,身量虽不比风期高,但左脸上三道狰狞疮疤叫她宛如修罗。“队长陈天青。”赤野如此介绍她,融晟上前道了声嫂子。
雨落如狂,几人站在雨幕之中,雨水随风打在风期脸上,几不可睁眼,耳畔雨水击打甲衣,声音急促,面前的女子却连眼睫也不曾眨。
陈天青凝神看着风期,上下打量一番,发声时嗓音虽然沙哑,却给人一种沉稳的印象。“苍云军中办事,谁为你作保?”
融晟上前一步,同她道:“霸刀山庄柳融晟,多次协助苍云军务内勤,愿为风期作保。”
陈天青的目光从风期身上落到融晟脸上,停了几息,又回到风期处,她笑了声,轻且低沉。“小子,别拖我们后腿。”此话落下,不等风期再道谢,城门已轰然打开,她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即刻启程。
这队伍显然历经百战,五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站位便如同一道箭矢,由陈天青最前开道,朱蕤赤野分行在她左右,还有两位将士在后方并行跟随,融晟与风期便缀行在最后。
行进之中逐渐骤雨停息,快来快去,雁门关外乃是荒凉原野,显露的天色已是星转月升换曦光,夕日照耀无垠边界。
满目唯有沟壑纵横,黄沙冻土中展露折戟残兵,往昔岁月仿佛就在眼前,依稀揣测那时火光冲霄,浓烟滚滚,风卷黄沙向长空,白雪飘零冻甲衣,喊杀隆响似开天。
两三只雪狼在远方徘徊,低低咆哮,眈眈而视,蠢蠢欲动,却忌惮着这些兵士,不敢近前。地上倒着鹿的残躯,已被啃食殆尽,血涸肉干,兽尸之后还有无数森然白骨,不知是否为兽,又身归何人。
那颗天降星辰落在足有十几里外,目之所及乃是一道飘摇上长空的浓烟,许是点燃了附近仅剩的草木。众人一路无话,只顾脚程,便是急行军,不过半个时辰有余,就已经到了陨星落地处近前。
眼见得这颗星有一半砸入土中,露出来的一半也有一人高,许要七八个人方能合围,陨星还未冷却殆尽,石化的表皮下依旧露出红热到近乎朱紫色的岩浆,在石皮的间隙中展现其惊人的热度,幻化成依稀的紫色焰光。
走到此处众人也才驻足,来时的路已被荒野的夜色吞去,各种兽类出行窸窣作响。陈天青与赤野交谈两句,评论这陨石的奇异之处,不知是否能带回营中打作兵甲,而此时它还太过热烈,完全碰不得。大家默契散开,以五个方位将这颗陨星拱卫在中间,而跟在队伍中的风期与融晟并不在安排之中,被分配在靠近陨星的一个小石窟中为大家生火定营。
风期确实找到些干枯树枝,劈出几段不够干燥的柴段,用内力先催干一部分,而后升起篝火。融晟难得当上伙头兵,将身上包袱里仅有的咸肉用雪水煮了,再泡干干的黍饼,算是有份咸汤用来下饼。队伍中两名不熟的军士只是端走了咸汤,在远处用饼泡着汤果腹。
各司其事,大家都有个归处,风期同融晟也得到了一丝安静,两人并肩端着碗,将话题重新接续起来。
“你非要跟过来做什么呢?”融晟问着面前分明思绪发散的风期。那人端着汤抿了一口,说着好生咸,直至融晟问第二遍他才有些回神,看向那块被大雨冲刷急速冷却下来,还带着点暗红颜色的陨铁。
“没想太多,他锻刀需要好铁,陨铁算得上最好的铁料?我要取给他。”
“只是这样?以他的身份,要什么铁没有。”
“我亲自给他取的,意义不同,而且这陨铁刚刚落下,现在取走,跟旧的不同。”
两人不曾直说名讳,却各自懂得。融晟看他的神色如此深,好似他是什么无可救药的痴人,那眸光中已是说不清的可怜与感慨,而这人并非是读不懂,那些不解转瞬间又被微微的苦涩所取代。
风期愿听他说陈天青是何人?那事便远了,融晟亦也不曾知之甚详,总归有些流传的传奇在故事中。
是说陈氏曾为一州太守,世代根基,钟鸣鼎食之家。天青出身官宦,钟灵毓秀之资。白玉羊脂朱豆蔻,琴书并艺锦绣衫。红妆更饰芙蓉靥,金玉镶作美人簪。
她生来便是含珠抱玉,是君子所求之淑。
而后来,是陈家蒙受不白之冤,红烛点燃高阁,楼宇倾塌,那片土地为血泪所浸,女子哀泣之声乃至今日尚在回响,似有冤魂困于那方寸之中。
彼时她也不过少女,流徙千里,从人声鼎沸到荒无人烟,从小巷遥遥卖杏花至狼啸鹰唳,终究白璧有瑕明珠蒙尘。一同上路的女眷大多病逝于途中,懈怠的官兵被流匪冲散、砍杀,那些缺女人的土匪将女子抢上山去,好供他们寻欢作乐,享一享帝王风流。
传说是陈天青带领那些不堪折辱的女眷与附近被绑来的女子,用计挑拨那些匪徒互相争斗,最后夺下了寨子。无人知晓她们为了这样的胜利付出多大的牺牲,要对那些粗鄙的土匪做出怎么样的逢迎。
传说陈天青在那之后占山为王广修工事,寨子里只有女子没有男儿,还愿意收留无处可去的女子,渐渐这娘子寨便闻名一方,引来无数虫豸蚊蝇趋之若鹜。
也传说寨中没有当家,只互称姐妹,同舟共济集思广益,击退了无数不怀好意的来犯者。
再之后狼牙挑起战事,意图染指江山,陈天青投身苍云军入了女兵营,还有许多姐妹争相效仿。说是那时她脸上已有当下那狰狞疮疤,不知是曾伤于兽爪还是如小道消息传的那样,是她自己动的手。
“她有远志,怎么可能困于红楼?流放不过是让她得到了去往外界的道路。她心中有理想,更不可能在乎别人看她的眼光,无非是匪徒出身,亦或是她脸上的疮疤,大家都没有过多在乎。”
有许多的人都愿意以她为意志与方向,他们所爱的不只是她,而是她的所思所想,那是他们共同的愿望。有一个人,陪了她许多年,当她的坚枪利剑,为她抚去肩甲上的凝霜,无声无息相作陪,此时此刻,他们也背靠这红热的陨石,各向一方。
融晟形容她是枯枝红梅,风期咽下咸汤,咳嗽两声,道何妨比作青山,总觉得她像险峰入云生出一枝青松。面前少年反而笑话他过于研钻,山石草木有何殊异?孤峰青松便显得坚毅,红梅便不如青山了?
“天下人皆苟同,物华本不分阴阳。”融晟念出一句,又同风期相视,“这是我在他的手札里看到的。”他眨了两下眼,风期方才会意。而融晟转过眼,将地上热完伙食的篝火仔细熄灭,用砂土覆盖痕迹,明光褪去,四下重归寂静黑暗中,他的话声也悄然融进其中。“红梅赤色,谁作枯枝。”
风期哑然失笑,哪是无故营钻呢?人心百异,喜好千种,有女子不爱被夸作红花绿柳,说是轻浮;而又有些女子不喜被比作狸奴皎兔,说是脆弱;山石流水也有人看不上眼,说是粗陋。明月骄阳尚有人挑三拣四辩驳着清冷孤高与热烈烫灼,这又岂是万物之过?
人见万相非万物,乃照真心,如露泡影无相幻境,不曾见谛。万般修行,不过欲见虚实,辨善恶,助他人续心力渡万难,成你我功德。
他如此思索,便越想越深,长久无言,在融晟看来就是自顾自发呆罢了,于是看着他又叹息不止,喊他回回神,念叨着我的好哥哥,这里是荒野,是战场,你就这样放心四下的人。
风期断了思绪收神望他,脸上多有赧然神色,张了张嘴,终究没为自己辩驳两句,只是叹息几声,又复回问融晟,为何融楹与他都不想着先来看看陨铁?天降陨石往往是铸造兵甲的好物,想来霸刀山庄应当需要才是。
他方才问出此话,融晟便是悄悄露出三白眼来,看得他心中发毛。融晟也同他一般发出无能为力的叹息声。
“我才要说你,平常看你蛮是灵活怎么这种时候犯楞。这是哪里?雁门关,理所应当的苍云驻地。霸刀不过客居此处,常有助苍云,又不是此地主人家。苍云既为东道主,自然是由他们先行派人察看,若是苍云相邀我等前来,那看看也无妨。”
听他所说,风期也是渐渐回过劲来,他只想着苍云跟霸刀关系友好常在走动,便想借个便利,可双方本不是一家,陨铁落在苍云地界,苍云先看,再请霸刀,若是陨铁不过小块收回便是,如此庞然大物自然要另做打算。打探清楚再由融楹牵线将这巨大陨铁或售换银钱,或下定购买,折换成兵器甲衣,才是正当路途。
霸刀,并不是一个人的霸刀,苍云亦然是众人的苍云。
想透关节,风期一拍脑门,是清醒过来。他这横插一脚反而成了无穷变数,融晟同他前来,本就无霸刀耳目跟随,若是不曾安然折返,苍云如何同霸刀交差?同样,陈天青一行不过五人,若是尽数折在这里,风期与融晟又如何同雁门关中众人辩此口舌?
“嫂子并非全然放心让我俩跟来,一来是看在赤野与朱蕤薄面上,二来是确实与我有些私交……”事经安禄山之变,苍云中本就警惕。如此一来,若是此行生出变故变数,融晟与苍云双方有一方不曾能将消息安然带回去,两者间少说会有些许嫌隙,反而是一时脑热的风期,实则是散兵游勇,全然外人。
融晟见他如此,反倒是笑了两声,多少有点轻松快活。“你放心,我跟着你来自然也是有些把握,我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而我嫂子,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不过她一个指头!”
“她……战力几何?”
“你还想找她一战不成?若要说的话,跟那个谁平分秋色吧。喂喂喂你上哪去?!”
风期将腰上横刀刀首一压,深吸一口气点了两下头,拔足便往外走。
“对你不住,我要当个变数。你们的弯弯绕绕各种门路我实在是读不懂,我去劈一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