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三夫人 第4章 关系

“放开我，你真是无礼。”妫虞先下手为强，胡乱指责项籍道。

项籍言语中尽是不满，“你耍我？”

妫虞双脚腾空，重量全勒在腰腹，她觉得难受，挣扎了下，项籍不松手，也不说话，妫虞深吸口气，语态尽量柔和，“你弄疼我了，先放开我。”

项籍想了想，松开在她腰间的手，怕她再跑，另一只手扼住她手腕，妫虞抬手想要挣开，项籍却不松手，他盯着她，执着倔强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虞。”

项籍想了想，问她道：“你是吴中虞氏？”

妫虞张口就来，“不是。”

项籍冷笑声，他歪头，上下扫了妫虞一眼，盯着她的眼睛，“你身上穿深衣，是蚕丝质地，中衣、腰带一样不缺，带钩鎏金。黄为正色，深衣为士之礼服，你就是吴中虞氏之女。”

“那又怎么样呢？”妫虞直视项籍，反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这样无礼对待一个女子，实在令人不齿。”

“楚人赠送香草的含义，你不懂吗？”妫虞言词咄咄，项籍也不甘示弱，盯着妫虞的眼睛，居高临下道：“你送给我，又跑掉，你是打算戏耍我吗？”

妫虞一时语塞，果然见色起意是会遭到报应的，但下一瞬，她眼珠一转，毫不犹豫的对上项籍视线，“我为什么不能跑掉，我是个害羞的女子，一时害羞，所以跑掉。但是你，你追上来就罢了，你还对我动手动脚。”

她举起手腕，项籍不松手，被她带起，两人的手僵持在空中，“还不松手？可见，你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现在，我后悔了。”

闻言，项籍的手撤了回去。

妫虞趁机将香草塞回项籍怀中，“还给你！”

分手。速分。贪图美色真是要倒大霉的。

项籍后退几步，躲开妫虞的手，“你说要就要？说还就还？”

“哎呀我不还了，你烦死了。”

项籍转过头，盯着妫虞的脸，犹豫良久，缓缓道：“喂，你不是在骗我吧？”

妫虞掉头就走，身后传来项籍的声音，“五天后我还来这里找你。”

再见？

再来见他？见了鬼了才再来见他。

半个月后，妫虞幽灵一般徘徊到了那日与项籍分别的岸边。

河水宽广，浩浩汤汤，妫虞有些忐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这里，担心他会出现，又害怕他不来。就在她忐忑之际，一抬头，便对上不远处树荫下，少年阴沉压抑的视线，妫虞吓了一跳。

怎么还真的在？

项籍面色凝重，凝视妫虞的眼神复杂，妫虞愣了一下，项籍却大步走到她面前，不等妫虞开口，他抢先一步质问妫虞道：“你怎么才来？我在这里等了你半个月。”

他愤怒。

极其愤怒。何其愤怒。

他在这里等了半个月，满含着感情与希望的等待了半个月，太阳还没升起，他就已经来到河边，等到太阳落下，他才恋恋不舍离开。那个像夕阳一样照到眼前，像风一样吹过河岸的少女，居然爽约了，她一定在耍他！

五官的感觉清晰，可伸出手，什么也没触碰到。

他被耍了！居然敢耍他！

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坏女人，当面质问她。

妫虞低下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是来了吗。”她理直气壮，气势比项籍的逼问还足。

项籍别过头，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哦”了声，这几日的情绪，在看见她的一瞬烟消云散。

分别之时，妫虞主动对项籍道：“五日后，我们还是在这里见。”

今天就是第五天。

有约在先，对方精心打扮。

项籍原本就高，带上高冠，比妫虞足足高出两个头。朱红色的曲裾深衣，绚丽夺目，袖袍宽广，难掩肩背挺直下磅礴的力量。

妫虞看了一眼项籍身上崭新的朱红深衣，和他脸上难掩的笑意，内心纠结，她非常害怕对方问之际，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人跟人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关系。

一眼看过去，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就再忍不住好奇，好奇这位传说中的西楚霸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好奇和贪图美色一样，都会害死猫咪。

项籍也敏锐觉察到了身旁人停留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直白目光，他微微抿唇，不自觉握拳，须臾，他缓缓侧首，那双压抑悸动与忐忑的重瞳，故作平静，矜持对上妫虞的视线。

四目相对，妫虞觉得自己浑身僵住了，好似陷入沼泽，动弹不得，呼吸逐渐慢下来，耳根隐隐发烫。

但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很快反应过来，避开项籍的视线，胡乱道：“跟你一比，我简直像是你的从人。”

项籍也回过神来，上下打量妫虞一眼，似乎才注意到她的穿着，是未染色的亚麻衣，平凡质朴，他顺着她的话道：“你上次那件衣服，更好看一些。”

妫虞朝一边的竹篮努嘴，“我是偷跑出来的，穿得显眼，岂非惹人注意。”

她是借着出门采野菜的机会，来与项籍见面，自然不能如之前一样，穿着蚕丝布料的深衣。

劳动，要穿工作服。

提起偷跑出来，项籍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两人漫步在河边，妫虞一边散步，一边采摘野菜，低洼地，楚芹生长旺盛，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即便是贵族，也很少有人完全脱产。

百姓耕种纺织，四季不辍，年轻的女子，采摘野菜，作为餐桌的补充。

虞氏也算吴中大族，田地广阔，畜有雇农，耕种粮食，妫虞和家中女眷便不需要从事较重的生产，而专事纺织、做饭、洒扫等轻松的家务。

妫虞要出门，总抢过采野菜的活。

食用野菜，历史悠久，诗经中对采摘野菜有非常多的记载，选修课学诗经的时候，老师提到过很多，也都给了图，正在王者的妫虞头也没抬。现在...望着漫山遍野蓬勃生长的绿植，妫虞开始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采薇采薇，薇是什么？采采芣苢，芣苢是什么？其甘如荠，荠菜长什么样？采繁祁祁，繁是什么？爰采葑矣，葑？？？

她唯一能辨认的，只有楚芹，对芹菜的厌恶，刻在骨髓，哪怕芹菜变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虽然妫虞不喜欢吃野菜，但为了一家人不被自己毒死，她还是老老实实摘起来楚芹，项籍陪着她摘，两人没费多大力气就摘满了竹筐，摘完野菜，时间还早，两人继续散步，楚地湿润。花草繁茂，楚人爱香草、鲜花，多采之装扮自己，或赠送爱人，以表感情。

项籍将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妫虞头上，又摘了香草，戴在自己腰间。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以前不知道湘君，现在懂了。”他似乎在感慨，又有些恍然大悟的口气。

妫虞诧异的望向项籍，刘项不都不读书吗？怎么张口就是屈原。

“你什么时候读的《湘夫人》？”

项籍轻轻‘嗯’了声，“屈子啊，我很小的时候就读过了啊，屈子是楚人的脊梁，我当然会记得他。”

妫虞愣了一下，秦与楚的割裂再一次具像化，或许正是这样的割裂，才注定秦人不能久据天下，武力征服，终究是不得长久的。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手臂忽然被人抓住，妫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项籍拉入树丛，一只手捂住她口鼻，“别说话。”

顺着项籍的视线望去，官道尽头，数十轻甲秦军骑兵护卫着一辆高马驷车，从宽阔的直道浩浩荡荡而过，项籍紧紧盯着那一行人，眼中满是忌惮。确认那队秦军远去，项籍才松开了妫虞。

看着逐渐远去的秦军队伍，以及面色严峻的项籍，妫虞忽然想起自己曾听叔父说，项梁叔侄是触犯了秦法，才躲避至此。

“他们是来抓你的吗？”

项籍抬眸，看了一眼妫虞，他忽然笑了下，眼中浮起丝戏谑，“害怕吗?”

妫虞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又没触犯秦法，秦军也不是来追她这个江洋大盗的，她怕什么？

项籍笑了，妫虞见他玩笑开得拙劣，人也笑的傻，不由也被他逗笑，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笑完了，他才和妫虞说起自己在咸阳的事情，他和叔父触犯秦法的始末。

“是秦巫的占卜。”

妫虞困惑地‘嗯’了声。

“秦国有宗祝、司巫，分掌巫事，司巫称自己占卜发现旧都栎阳有异，官吏来到栎阳，发现叔父联络六国贵族，所以我们叔侄二人才避祸来到吴县。”

妫虞惊了。

这么神？

她想起自己在短视频上刷到的西汉面相大师鸣雌亭侯许负，这种搞玄学的古人指不定真有点什么说法。

玄学。

妫虞眼前陡然一亮，看着项籍腰间的香草，她联想到云梦之会上，众人向女祭司献上的香草，楚人尚巫，女为巫，男为觋。

吴县的人敢收留触犯秦法的楚国余孽项梁叔侄，郡守还敢重用项梁，以项梁组织郡内大事，对此，吴县的世家大族也没有任何意见，由一斑可窥一豹，从项梁叔侄的遭遇，不难看出吴中乃至于整个会稽郡的人心。

反秦总要有点合理性吧，应该还要发动群众。

这个宣传委员的岗位，舍她其谁。

一见钟情。

人不一定非要发生点什么才会喜欢。

也可以叫见色起意。

妫虞：好一个帅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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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