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三夫人 第3章 见色起意

一直以来，妫虞都很难将眼前的少年和日后威震寰宇的西楚霸王相联系。

十九岁的项籍，籍籍无名【1】。

他还不是西楚霸王，只是项籍，一个秦国治下，长着重瞳，被人当做异类，敬而远之的少年。

十九岁的楚人少年，乡中不乏，放眼整个吴县、会稽郡，千百上万，遑论故国辽阔，楚域之上，多少俊杰。唯一还有些与众不同的，只有他的眼睛，还有姓氏。

项氏在楚国亦不算显族，除开王族熊氏，世家之中，唯有屈、景、昭三家。

但十几年前，项氏出现了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那便是项籍的祖父，大将项燕。秦灭楚，俘楚王，项燕不屈，立昌平君，带着残余的楚军继续与秦军战斗。

项燕担忧秦军屠城，避战保民，正中秦将王翦之计，兵败自杀。楚人不忘三闾大夫，亦不忘大将项燕。项燕的儿子项梁杀人，避仇逃亡至此，楚人藏匿了他，还对他颇为敬重。项梁不坠其父之名，是吴中人心所向。

项燕的孙子，项梁的侄儿。这个头衔，在吴中，足够人高看项籍一眼，但项燕有很多孙子，项梁也不止他一个侄儿。

提到项籍这两个字，人们都会愣一下，项籍是谁呢？

项氏子弟之一。

就没有然后了。

项燕是楚国的大将军，楚人心目中的英雄，项梁是项梁，是继承父亲遗志的项燕之子，而今项氏的中流砥柱。项籍，项籍是跟在叔父身边的人，是侄子，也是个寂寂无名的人。

他是项羽。那自己会是谁呢？妫虞不由去想。

自己就是虞姬吗？因为她遇见了项羽，所以她就是虞姬？这合理吗？

她只是名虞，恰好和虞姬一个虞罢了，不能因为遇见了项羽，她就是虞姬。她知道自己是谁，她叫妫虞，来自于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她不是西楚霸王的虞姬，她是妫虞。

想到这里，妫虞眸光一时暗淡，项籍等了许久，也不见妫虞脸上浮现喜悦之色，反而目露哀伤。他忍不住蹙眉，“不喜欢这花吗？”

项籍垂眸，仔细打量那花两眼，“好像……的确不怎么好看。”

妫虞将花放进篮子，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因为花，是因为我自己。”

她满十五岁了。

秦律，女子十五许嫁，不婚，连坐父母。十五岁，也是周礼及笄成年的时间。双重推动下，虞氏开始为妫虞相看夫婿，媒人带着形形色色的青年男子登门，从中说和。

似乎每一位女中翘楚的新手任务，都是逃婚。

这简直荒谬！

有些道理一旦明白，就很难再回到愚昧、麻木。

她不接受包办婚姻。

这个时代没有不婚的选择，律法不够宽容，百年战乱，人口减少，各国为了增强实力，对男女婚嫁做出明文规定。最早从越王勾践起，女子不婚连坐父母，这律令逐渐被各国借鉴。秦律对此也有详细规定，不仅以年龄论，更是详细规范到具体身高，避免遗漏。

不许嫁，官府会出面。

人不是人，是竹简上一串串详细可算的户口、赋税、劳役，君主要更多的利益，百姓就必须结婚生育。而且越早越好，越早，繁衍的人口越多，兵丁、力役、赋税也会随之增长。

跑？妫虞思考了下。

山中的豺狼虎豹和山外的苛政同样致死，虞氏是大族，族人守望相助，基本的安全可以保证。对于还弱小的妫虞而言，家族的庇护不可或缺，而且，将来说不定也能转化为可用之力，宗族是帮亲不帮理的，距离大秦这个庞大的帝国走向崩溃，已经近在咫尺。

宗族，是起家的根本。

但要得到宗族的帮助，而非化作宗族的养料，需要走出跨越的一步。

怎么跨越呢？好愁啊。

一个烦恼没解决，掉下来第二个烦恼。

为了让她尽快找到心仪的对象，母亲带她去了云梦之会，楚国有大泽，名为云梦，每年仲春，男女相会于云梦，称之为云梦之会。燕之有祖，齐有社稷，宋有桑林，楚有云梦【1】，都是男女谈恋爱的地方。

亲妈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周礼是周公定的，让周公的夫人定周礼的话，周礼绝对不长这样，去吧孩子，去挑一挑帅哥，挑那种亲得下嘴的帅哥。

周礼只说聘则为妻奔则妾，只要走了宗族、官府手续就是合法夫妻，没规定这个人怎么认识的。

先恋爱，再补票，也是合法的，既然这样就去找好看的。

妫虞嘴角抽了下，真是亲妈。

原主的父亲死在秦灭楚的战场，母亲伍氏丧偶后再嫁同郡大族周氏，虽然是女孩，但依旧是男方宗族的血脉，虞氏不允许改嫁的母亲带走她，或许是因为对女儿的亏欠，又或者真心为女儿着想，伍夫人找了个机会来到虞家，偷摸将妫虞带到了云梦之会。

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伍夫人主打一个快乐教育，鼓励女儿勇敢追求帅哥。

然后妫虞在云梦之会上遇到了重瞳的楚人少年，项籍。

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

妫虞又长长叹口气，侧首看了一眼身旁衣着鲜亮的英俊少年，脑海中再度回想起那日云梦之会的场景。

云梦之会原本单指楚地云梦，后来因为楚国的灭亡，楚民四散，而逐渐被带到其他地方，成为男女之会的代名词。荆巫的舞蹈神秘，她混在人群中，跟着他们的动作，向神灵虔诚祈祷——

老天奶啊，赐她一个帅哥吧！两个就更好了。

他们在台下祈祷，祭坛上，一男一女两巫相互对唱。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妫虞当即明白他们在祭祀什么神。

楚地祭祀体系与秦不同，甚至与整个中原都不同，楚人祭祀东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秦灭六国，以秦国祭祀的神灵为正统，别国祭祀即为淫祀，民间自奉之，不以专门的祭祀人员统领【3】。

湘君和湘夫人，那可是一对伉俪情深的神。

主持祭祀的荆巫只需对唱，下跪的青年男女自明白，他们都同时祈求同一位至高无上的神灵，可以赐福自己，得到幸福，一股诡异的默契，在人群中无声中凝聚。男男女女着各色鲜艳深衣，佩香草，宽袍广袖，发冠巍峨，和那些身着玄黑，辫发一丝不苟的秦人，完全不同。

与会的青年男女中，有许多人从前就相识，祭祀一结束，就拉着手悄悄离去，妫虞找了个山坡坐下，漫无目的的在人群中乱看。

那边，是小情侣，转头，还是小情侣，再转，又一对小情侣，怎么云梦之会跟大学校园一样，随处刷新小情侣？

帅哥是有的，可惜都在别的女子怀中。

妫虞再转头，抬眸间不妨撞上不远处，和她一样坐在山坡孤单一人的少年视线，少年五官立体，眉眼深邃，一股似有似无的忧郁，笼罩他的眉眼，他身后，是一片似血的红霞，薄暮冥冥，厚重的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那么长，好似快触碰到地平线。

他看向人群的视线，充满不屑，好似这不过人世间最浅薄的东西，从他的神情不难看出，他应该是主动远离人群。

忧郁冷傲大帅哥，老天奶真宠她啊。

妫虞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岂料就是这两眼，帅哥也注意到了她的方向，看向她的目光逐渐认真，到最后，他竟然站起来了。

妫虞被吓了一跳，立刻别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这丝履可太履了。

好履。

一道阴影投到她鞋尖，妫虞的心猛然跳了下，那阴影的范围不断扩大，很快将她整个人笼罩，见躲不过去了，妫虞索性抬头，看向来人。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平静，对方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困惑。

离得近了，妫虞发现了对方眼睛的异常，是重瞳，出于尊重，她并没有盯着对方的眼睛看，而是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须臾，一只手落在她面前，掌心摊开，静静卧着一株香草。云梦之会互赠香草的含义，妫虞是完全理解的。

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帅哥是抢手货，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她鬼使神差般接过了这香草，接过香草，她又才想起问对方姓名。

提起姓氏，少年眼底浮起骄傲，“我姓姬，项氏，名籍，是楚国上将军项燕之孙【4】。”

这个名字砸碎妫虞心头旖旎，项籍？

西楚霸王？

她站起身来，在少年的注视下，后退两步，而后，转身就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等到了乌江再跑就跑不掉了。

快跑！三分钟帅哥恋爱体验卡到期，她拒绝续费。

项籍一愣，旋即追了上去，“别跑。”

河水宽广，芦苇丛一望无尽，落日余晖映射在水面，碎金粼粼。残阳似血，妫虞越奔越快，那种熟悉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项籍很快追上了妫虞，长臂一伸，便抓住她的衣领，另一手自后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拔起，双脚腾空，妫虞本能去掰项籍的手指，想要挣脱束缚。

对方似乎早有防备，手一张又扼住她手腕，拇指按在她掌心，稍稍一用力，妫虞的手掌便被迫伸开。妫虞以手肘回击，腰腹上的力道陡然收缩，肋骨末端一疼，妫虞不得不停下挣扎。

【1】项羽，名籍，字子羽，这个点他还没有及冠，所以称之为项籍。

项羽的父亲是谁并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是项燕的孙子。项氏已知的有声名的只有项燕和项梁，司马迁史记态度很明确，开创基业的是项梁，子羽继之。这个点项氏掌权的还是项梁，项梁很有名声，因为他有能力，还是项燕的儿子，但是项梁的名声不是项羽的名声。

【2】《墨子·明鬼》。

【3】昊天上帝和东皇太一是两个不同的神，这里面比较复杂，简单而言就是周以昊天上帝为主神，秦是多神，承继周，但也有别的神，他们祭祀四帝，其中白帝少昊比较重要一点，统一六国后，秦又吸收了齐国的八神。刘邦设有荆巫，可见楚地有自己单独的体系。汉武帝时，以太一为主神（有说法是东皇和太一不是一个神，但因为皇帝喜欢，读书人就把屈原写的东皇算在太一头上，形成了东皇太一），东汉以昊天上帝为主神。后来，这两个神也慢慢融合。

【4】我看过一篇论文，考据项羽的项氏可能出自于楚国的景氏，因为项燕世为楚将，这样的话他就是芈姓。我还是选择了比较广泛一些的说法，项羽是姬姓项氏。（插一句，这样的话他就和戚夫人一个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戚夫人是周王室之后，而且是女国手[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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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见色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