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66章 班师

玉门关外的风，终是和缓下来了。

自野狼谷一役大破魏军、娄山仅率数百残兵仓皇北遁之后，大楚边境的烽燧已有七日未燃。那些被战火惊扰了整整一冬的边民们，终于敢在日头升起时推开家门，让久违的阳光落上满是尘灰的门槛。

这一日，斥候的快马踏破关内的积雪，带来了那个令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消息——明王与睿王，班师回朝，途经此地。

消息如同春讯，转瞬传遍了十里八乡。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离大营最近的青石村。村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也曾是边军的一员，至今肩上还留着抵御胡骑时落下的刀疤。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颤巍巍地朝着玉门关的方向望了又望，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是那两位王爷啊……是他们守住了咱们这条命根子。”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妇人们翻出压在箱底最干净的头巾，孩子们被大人按着洗去了脸上的泥巴，男人们则合力抬出村中那面多年未曾动用的大鼓，用衣袖一遍遍地擦拭鼓面上积攒的灰尘。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官道一路飞向邻近的村镇。等楚军的前锋旗帜出现在天地相接的那道雪线时，官道两旁已密密匝匝站满了人。

没有谁组织，也没有谁下令。那些人就这样自发地来了——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幼童，有相互搀扶的年轻夫妇，有从附近集镇赶来的商贩。他们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手心里攥着不知何时摘来的、这个时节极为稀少的野花，或是自家舍不得吃的风干肉干，或是攒了好些日子的鸡蛋，用粗布仔细包了一层又一层。

楚林彦掀起车帘的一角，迎面撞上这漫山遍野的殷切目光，手指倏然顿住了。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的目光。有敌军临阵时怨毒的目光，有朝堂同僚揣度的目光，有君王垂询时期许的目光。却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目光汇聚在一起，那样朴素，那样直接，不含一丝杂质，只是纯粹地、热烈地，望着他们。

“阿彦，怎么了？”楚昭然察觉到他的异样，策马靠近车驾，微微俯身。

楚林彦没有说话，只是将车帘又掀开了一些，让他自己看。

楚昭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身形蓦地一凝。

那是……边境的百姓。

那些他们隔着舆图推演、隔着城防图部署、隔着千里风雪想要护住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带着被边地风霜刻出道道沟壑的脸，带着皲裂却尽力洗得干净的手，带着热切而真挚的笑容。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第一声，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楚将军！睿王爷！多谢二位大人！”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还是零散的“多谢”“辛苦”，渐渐汇成一片模糊而又磅礴的声浪，将整支队伍都淹没了。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啜泣，有人高高举起怀中懵懂的孩童，让他也看看那两位骑着高马、身披寒霜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