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228章 枕秋

楚宥登基后的第一个秋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罢朝三日，去城外赏秋了。朝臣们劝了一回，说陛下刚登基，朝政未稳，不宜离宫。楚宥听完，只说了一句：“秋天一年只有一次。”然后便让人备了马车，带着几个侍卫，简简单单地出了门。

赏秋的地方在城西的翠屏山。山不高，可满山的枫树到了秋天红得像火，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楚宥站在山顶，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将几片枫叶吹落到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山上的树。

随行的侍卫不敢靠近，远远地守着。他们不知道皇上在看什么，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皇宫不待，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吹风。可他们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不是那种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不好，是那种安安静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不好。

楚宥在山顶站了半个时辰，然后下山，去了山脚下的一座小庙。那庙不大，只有三间殿堂，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胡子白得像雪，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看见楚宥，没有下跪，没有行礼，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施主，你心里有事。”

楚宥望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大师，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和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他说，“你的这里，不安静。”

楚宥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大殿，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他没有烧香，没有拜佛，没有许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老和尚没有打扰他，端了一壶茶来，放在他身边，然后退了出去。

楚宥坐了很久。久到那壶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他睁开眼睛，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很苦。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了大殿。

老和尚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笑了笑。“施主，想通了吗？”楚宥摇了摇头。“没有。”老和尚点了点头。“那就下次再来。”

楚宥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师，您在这庙里住了多少年了？”

老和尚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四五十年了吧。”

“您不寂寞吗？”

老和尚笑了。“寂寞？我这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鸟，有虫，有风，有月。还有这满山的枫叶。施主，您说，我为什么会寂寞？”

楚宥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一个“人”。不是皇帝，不是大臣，不是侍卫，不是奴仆。是一个人。一个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

楚宥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那些枫叶在夕阳下红得更加浓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座山的高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心里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