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 第7章 低血糖

“战略性撤退”带来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让书遇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尤其是《星域》这个重中之重的大项目。

项目前期沟通密集，各种会议、方案、修改意见雪花般飞来。书遇几乎是住在了公司，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咖啡当水喝，外卖随便扒拉几口就算完事。饮食的极度不规律，终于让她那从高中就落下的老毛病——胃痛，再次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没太在意，吞了颗常备药就继续埋头苦干。直到《星域》项目核心玩法讨论会这天。

会议由书遇主讲，阐述编辑部对游戏核心玩法与剧情结合的整体构想。她准备得非常充分，PPT做得精美，讲解也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所以，我们建议将‘意识上传’的哲学困境，通过玩家的具体操作和选择来呈现，比如在‘虚无星海’关卡中，设置——”她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起初还算平稳。

然而，随着会议进行，胃部的绞痛开始一阵猛过一阵，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拧搅。冷汗悄悄从额角渗出，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一片黏腻。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泛白。

她强行集中精神，试图忽略身体的不适，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滞涩。

撑住撑住撑住——她在心里默念，还有三页PPT，讲完就可以坐下了。

席惊年坐在主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原本清亮的眼眸因忍痛而显得有些失焦，看着她饱满的唇瓣失去了血色，看着她偶尔需要借助轻扶讲台来稳住微微发晃的身体。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高中时，他就知道她胃不好。那时候，课间十分钟，他经常能看到那个绑着学校统一规定的高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抱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从三楼的文科班教室小跑着下楼，穿过熙攘的人群，去二楼的开水间接热水。

她的身影总是安静而匆忙，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他有时会靠在走廊栏杆上，目光不经意地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他就在想，她的水杯，好像总是很快就空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毛病还是没养好。反而因为成年后更繁重的工作压力，变本加厉了么？

一股混合着心疼和莫名不悦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滋生。是不悦她不懂得爱惜自己？还是……不悦于自己此刻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无法名正言顺地做些什么？

书遇强撑着做完了最后的总结陈述：“……以上，就是我们编辑部关于核心玩法与叙事结合的全部初步构想，谢谢大家。”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立刻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备受煎熬的会议室，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缓解这要命的疼痛。

撤退撤退撤退——她面上波澜不惊地收拾电脑和笔记本，实则内心已经开始哀嚎，我的老天，疼死我了，热水热水，我需要热水——

“各位辛苦了，休息十五分钟。”席惊年宣布散会，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众人纷纷起身，活动筋骨，交流讨论。

书遇低着头，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脚步虚浮地朝着茶水间的方向挪动。她现在急需一杯热水。

就在她快要走到茶水间门口时，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心脏猛地一缩。

席惊年跟了过来。他手里没拿杯子，只是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转身，递到了她面前。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书遇彻底愣住了，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透明的温水在纸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也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他他他他——他怎么过来了？！书遇的内心警报狂响，会议室那么多人，他就这么走过来了？别人看到了怎么想？甲方给乙方端茶倒水？这像话吗？！

“不舒服就别硬撑。”

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语气……平静之下，似乎真的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责备？责备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书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酸麻麻的。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一触即分，却依然残留着属于他的、温热的体温。

“……谢谢席总监。”她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席惊年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想确认她的状态，又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茶水间，留下书遇一个人捧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看出来了。

他不仅看出来了，还跟了过来，递了水。

他……是在关心我吗？以甲方的身份？还是以邻居的身份？

不不不，书遇你清醒一点，说不定人家只是人道主义关怀，毕竟乙方要是倒在了会议室，传出去多不好听。对对对，就是这样。

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却让她心里的波澜更加汹涌。

……

回到编辑部，书遇勉强打起精神，向总编辑汇报了会议情况。

总编辑对她提交的方案初稿非常满意，当着全组的面表扬了她：“书遇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思路清晰，切入点也很准，给项目开了个好头！”

同事们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书遇勉强笑了笑，胃部的抽痛让她无法真正感受到喜悦。

实习生林星然细心，凑过来小声问：“书遇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书遇摇摇头，声音有些无力：“没关系，可能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歇会儿就好，歇会儿就好，睡一觉就好。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胃疼吗，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这时，坐在书遇工位对面的陆姐，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笑着调侃道：“书遇，下午那个唐公子又给你送花来了，一大束香槟玫瑰，可漂亮了，还在前台放着呢，你记得去拿啊。”

唐公子是某个合作方老板的儿子，对书遇示好过几次，都被她礼貌又明确地拒绝了，但对方似乎并没放弃。

书遇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只觉得胃更疼了。她摆摆手，眉头微蹙：“陆姐，别打趣我了。”

唐公子？什么唐公子？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暖宝宝一张床一碗热粥——书遇内心疯狂吐槽，等等，热粥？怎么想到粥了？一定是因为胃疼产生的幻觉。

她现在只想回家，躺下。

晚上九点四十分，书遇几乎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公寓。胃还在隐隐作痛，没什么胃口，她连灯都懒得开，直接摸黑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希望能靠睡眠抵御疼痛。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好疼。她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早知道中午就不该图省事吃那个冷三明治……席惊年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周总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最终被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对门1202。

席惊年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是他看了半小时都没翻页的策划案。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脑海里全是她今天在会议室的画面——苍白的脸色，强撑的笑容，扶着讲台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那个胃，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他看了眼时间，21:45。

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回去了。晚饭吃了么？吃的什么？还能吃得下么？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以什么身份问？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忽然，他想起下午开会时，她说到一半，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胃部的位置。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高中时她就经常这样——胃疼，又不想被人发现，就用这种若无其事的姿势掩饰。

他打开手机外卖软件，搜索“养胃粥”。

山药粥，小米粥，南瓜粥……他皱着眉翻了好几页，最后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养生粥铺，点了一份山药薏米粥，备注：熬久一点，要最软烂的。

配送地址填的是她的门牌号——1201。

下单成功后，他犹豫了两秒，给骑手发了个消息：【送到后按门铃就放门口，不用等人开门。到了给我发个确认。】然后，他点开打赏选项，选了50元。

骑手秒回：【好的老板！保证送到！】

席惊年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向对面。

1201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睡了？还是疼得不想动？

他靠在门边，看了眼时间，21:52。

书遇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一个激灵，被惊醒。胃部的钝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清晰起来。

谁？！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胃部传来一阵痉挛，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忍着不适，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警惕地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感应灯亮着，门外空无一人。

但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浅灰色保温袋。

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真的没人后，才迅速将那个保温袋拿了进来。

关上门，她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陶瓷粥杯，杯盖拧得很紧。她打开盖子，一股温热、带着淡淡米香和山药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粥还冒着丝丝热气，熬得浓稠软糯，里面能看到细碎的山药粒，看起来就很好消化。

保温袋里，附着一张纸条。

依旧是手写的黑色便利贴，银色的手写字，只有简洁的四个字：

【邻居互助】

以及简单的落款，长长的破折号，锋利潇洒的签名——席。

书遇盯着那个“席”字看了整整十秒。

席。

席惊年。

对门那个席惊年。

那个今天下午在茶水间递给她一杯温水、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席惊年。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听到了她下午在会议室的强撑？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还是……他只是作为一个邻居，偶然的善意？

“邻居互助”……

这个理由，真是……无懈可击。

邻居互助？书遇内心弹幕开始疯狂刷屏，我们做邻居才几天？我投诉你噪音投诉了三次！这叫互助？互助什么？互助我投诉你吗？！

还有，他怎么知道我胃疼？开会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他一直盯着我看？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打住打住打住，书遇，冷静，说不定人家只是人道主义关怀，对，就是人道主义关怀，毕竟邻居晕在家里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那张手写的字条，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明明做了关心的事，却又要用这种最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方式。

席惊年，你这个人……

她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

最终，胃部持续不断的抗议和那碗粥散发出的诱人暖香，还是战胜了她心里那点别扭和坚持。

她拿起附赠的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火候正好，软糯香甜，温度也恰到好处，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那一直揪紧的、冰冷的疼痛，仿佛真的被这温暖的流体一点点熨帖、安抚了。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空荡荡的胃里逐渐被暖意填充。

好好吃。她忍不住又在心里感慨，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山药的？……

等等，他该不会是专门查了养胃的食谱吧？

不不不，想多了想多了，肯定是随便点的，凑巧，凑巧。

屋子里依旧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喝粥声。

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书遇喝着这碗不知该定义为“甲方关怀”还是“邻居善意”的粥，胃里是久违的舒适和温暖。

而心里，某个自从重逢以来就刻意筑起的、坚固冰凉的角落，似乎也随着这碗粥下肚，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有温暖的光，和一丝她不敢深究的酸涩悸动，正试图从那里，悄悄渗进来。

同一时间，1202。

席惊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骑手的消息：【老板，餐已放门口，门铃按了。】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向对面。

1201的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微弱的光。

她醒了。

她拿进去了。

她……在吃吗？

他靠在门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然后，他想起那张纸条。

“邻居互助”。

这个理由，应该可以吧。

不会让她有压力吧。

不会让她觉得，我还念念不忘吧。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那份半小时没翻页的策划案。

这一次，他终于看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书遇出门上班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门1202的门。

门紧闭着。

她收回目光，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席惊年。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

看到她，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恢复如常。

“早。”他淡淡开口。

书遇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波澜不惊地走进电梯，站定，按下1楼。

“早，席总监。”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书遇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昨天的粥！昨天的粥！他会不会问我粥吃了没有！我该怎么说！谢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说邻居互助，那我就当是邻居互助好了！

可是——那明明是手写的字条！他亲手写的！他为什么要亲手写！打印不行吗！

打住！书遇！冷静！

“昨晚——”

席惊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书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昨晚的项目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看一下。”

“……好。”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书遇率先走出去，步伐平稳，姿态从容。

他昨晚送了一碗粥，今天早上就跟我说这个？！

席惊年你到底什么意思！

身后，席惊年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急。

十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碗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