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 第6章 一杯牛奶

席惊年那张关于装修通知的黑色便利贴，像一根轻轻拨动的琴弦，在书遇看似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这涟漪带来的不是浪漫，而是让她瞬间警铃大作的危险信号。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工作和生活两条线都被同一个人占据，这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让她心慌。她必须夺回对生活的主导权，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于是，书遇的“装死”策略迅速升级为“战略性全面撤退”。

她开始错峰上下班。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晚上则要么在办公室磨蹭到灯火通明，要么干脆去附近的书店或咖啡馆耗到深夜。乘坐电梯时，她会像个高度警惕的侦察兵，先透过缓缓关闭的电梯门缝观察走廊，确认“敌情”安全后才迅速闪出或潜入。

甚至连出门扔个垃圾，她都养成了先透过猫眼进行长达三十秒观察的习惯，活像在上演什么都市谍战片。

几天下来，效果显著。她成功避免了所有在公寓楼内的非必要偶遇。虽然生活节奏被打乱，身心俱疲，但至少，她守住了家门口这片最后的“净土”。她甚至有点自欺欺人地想：只要不碰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就能被强行压下。

下午，书遇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修改一份紧急稿件，便溜达到了小区附近一家以安静著称的精品咖啡馆。角落里，她刚打开电脑，闺蜜闵思乔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闵思乔，电视台当家小花旦之一，家庭幸福，感情顺利，性格像小太阳一样开朗乐观，唯一的“缺点”是热爱八卦，尤其是关于书遇的。她是书遇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能肆意闯入的温暖存在。

“遇遇！宝！快，汇报一下最新战况！那个让你人生水逆的极品甲方兼邻居，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闵思乔的声音活力四射，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书遇揉了揉眉心，压低了声音开始吐槽：“别提了，乔啊。我现在活得像个地下工作者。每天算着他出门回家的时间，躲他跟躲瘟神一样……”

她小声且快速地描述了最近几天“敌进我退”的艰辛历程，以及那张让她心神不宁的黑色便利贴。

“哈哈哈哈！”闵思乔在电话那头笑得毫无形象，“书遇啊书遇，你也有今天！不过听你这描述，我怎么觉得这个老同学，有点东西啊？这步步为营的，不像是对你没意思啊？”

“他有什么意思？资本家解决麻烦的意思！”书遇下意识反驳，声音因为激动稍微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警觉地压低，“他就是觉得我事儿多，想用点小恩小惠堵我的嘴，维护邻里和谐，方便他以后继续半夜打拳……”

她正吐槽到关键处，咖啡馆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书遇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一眼，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门口走进来两个男人，为首的那个，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不是席惊年又是谁？

他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他下属的年轻人。

世界怎么可以这么小？！

书遇的大脑瞬间死机，握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后面吐槽的话全部卡死在喉咙里。

“喂？喂？书遇？你信号不好吗？怎么没声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半夜打拳然后呢？”闵思乔的声音还在电话里锲而不舍地追问。

书遇猛地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电脑屏幕后面，内心疯狂呐喊：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求求了，地球那么大，咖啡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闵思乔你闭嘴啊！别说了！】

……

她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那个正走向点单台的身影上。

祈祷是没用的。

或者说，上帝今天再次旷工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席惊年点完单后，目光随意地在咖啡馆内扫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她这个角落。

书遇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她看到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拿着咖啡走向了另一张空桌。

而席惊年本人，则端着他的咖啡杯，步伐沉稳地，径直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书遇：“！！！”

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书编辑，”低沉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好巧。”

书遇不得不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席总监，好巧。”

她现在非常确定，上帝今天不仅旷工，还顺手把她的人生按了快进键。

咖啡馆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角落里的这张小桌，此刻成了书遇的刑场。

然后，在她近乎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席惊年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仿佛这只是拼个桌那么简单平常。

“刚好谈完事情，过来买杯咖啡。”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

书遇如坐针毡，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咖啡香气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喂？书遇？你还在吗？怎么回事？信号断了吗？”手机里，闵思乔的声音还在顽强地传出来，在此刻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遇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声音干涩：“啊……在，信号……可能是不太好。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哈，回头再聊。”

她不等闵思乔回应，飞快地切断了通话，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罪证。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不敢看席惊年的表情，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小口啜饮，掩饰尴尬。

“朋友？”席惊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嗯，大学同学。”书遇含糊应答，心里祈祷他千万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席惊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点的饮品——书遇注意到，那似乎不是咖啡，而是一杯……热牛奶？

这个发现让她微微一愣。

高三那会儿，学习压力巨大。一次全市联考后，书遇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和饮食不规律，胃痛加上低血糖，午休时难受得直接趴在了课桌上，额头上都是冷汗。

那时，席惊年正好从她们班门口路过，理科班在楼上，他大概是去办公室。他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什么也没说，很快就离开了。

她当时又难受又窘迫，也没在意。

然而下午第一节课前，她却在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盒未拆封的、针对胃痉挛和止痛的常用药。药盒下面，压着一张熟悉的黑色便利贴，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是他一贯整洁利落的字迹：

【温水送服。】

没有署名，但锋利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二楼的理科教室正好出现在三楼的理科教室并且在那个中午遇上了身体不舒服的她。

但那一刻，心里涌上的暖流，几乎驱散了所有身体的不适。他看到了她的狼狈，却没有点破，只是用这种沉默又细致的方式，递出了一份关心。

原来，他一直记得她胃不好。

……

“上午的装修，”席惊年低沉的声音将书遇从回忆里拉回现实，“声音有点大，希望没有太打扰到你。”

书遇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还好。”她戴着那副效果卓越的降噪耳塞，其实什么也没听见。

“那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后续可能还有一两次小动静，我会提前告知。”

书遇只能干巴巴地回应：“……谢谢。”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书遇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尴尬又暧昧的古怪气氛淹没了。

就在这时，席惊年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

“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了。”他说道，目光落在书遇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上，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这杯我请了。”

书遇一愣，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他已经走向收银台，对着店员指了指她这边的方向，然后利落地扫码支付。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对她微一颔首，便和等在一旁的同事一起离开了咖啡馆。

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书遇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杯由席惊年买单的、她根本没心情也没机会碰的咖啡，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记得她胃不好，所以自己喝热牛奶，却给她点了咖啡？社畜上班必备的咖啡啊，

他看似巧合地出现，又看似自然地拼桌，替她解围，虽然适得其反，最后还不容拒绝地替她买了单。

他提起装修噪音，像是在履行邻居的义务，可那语气和眼神……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不敢问。

十年过去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一盒胃药就心软的十七岁女孩了。现在的她，是二十八岁的书遇，一个人独自打拼了八年的书遇，学会了自己买胃药、自己暖手、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书遇。

她不需要答案。

他好像还是那个沉默却细心的少年，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不适。

可他好像又完全变了，变得如此具有侵略性，步步为营，让她无处可躲。

书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咖啡杯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