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初离开后的那个晚上,书遇莫名有些失眠。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席初关于高中话剧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从深水区搅动起来。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深蓝色的绒面相册。相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翻开第三页,是高中毕业照。穿着宽大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挤在一起,笑容青涩。书遇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个角落——那是她自己,站在女生队列的末尾,微微侧着头,表情平静。
再往后翻,是艺术节的照片。
后面一张,正是《风云再起》的谢幕合影。
书遇看着照片上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编剧的位置上,笑得腼腆而满足。她身边是导演和演员们,舞台背景是手绘的星空幕布,粗糙但用心。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细细搜寻,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停在了观众席。
照片的边缘,前排靠右的位置,有一个穿着校服的侧影。虽然像素不高,但书遇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是席惊年。
十七岁的席惊年,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轮廓还有些少年的清瘦。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望向舞台,侧脸线条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书遇记得那天。那是《风云再起》的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出。观众席坐满了人,甚至有人站在过道里。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她作为编剧之一上台谢幕,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她从未注意到,人群里有这样一双专注的眼睛望着自己。
更不知道,十年后的今天,这双眼睛的主人会坐在她的对面,和她一起吃饭,帮她收快递,把家门密码告诉她。
书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当年写剧本时的某个深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聪明、骄傲、又带着点别扭的少年形象。她把它写进了剧本,作为男主角的原型之一。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个模糊的轮廓,其实是有具体指向的。
她凭着一种朦胧的好感,把对某个人的观察和想象,悄悄藏进了故事里。
尽管他从未参演,只是作为学生会干部负责后勤,偶尔在排练时出现,搬搬道具,协调场地,话很少,冷冷的,又酷又拽,做事很靠谱。
书遇合上相册,重新躺回床上,却依然睡不着。那些被勾起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青春特有的青涩和朦胧。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某个午后,在图书馆的偶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复习,席惊年和几个男生走进来,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他穿着篮球队的队服,手臂上有新鲜的擦伤,应该刚训练完。
整个下午,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她埋头做题,他和同学低声讨论着什么。但临走时,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很快移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有点红。
还有毕业前,学校组织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他在台下,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她发言时,视线扫过台下,隐约看到他似乎在认真听。
这些琐碎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书遇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了和席惊年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一句【降温了,关好窗户】。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妹妹今天问我高中话剧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酒店房间里,席惊年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会议。他扯开领带,拿起手机,看到书遇发来的消息时,动作顿住了。
高中话剧。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响了,是席初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席初兴奋的脸:“哥!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席惊年皱了皱眉:“你又乱翻我东西了?”
“哎呀,就是找充电器嘛!”席初吐吐舌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哥,我看到你抽屉里那个盒子了。”
席惊年的表情瞬间凝固。
“就是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席初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话剧宣传册,纪念票根,还有照片……哥,你高中时就一直喜欢书遇姐姐对不对?”
席惊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低沉:“别乱说。”
“我没乱说!”席初把手机镜头转向桌面,上面摊开着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的放大版,“你看这里,这个背景里,和同学说话的女生,是不是书遇姐姐?”
席惊年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他们班的毕业合影,背景是学校的林荫道,路过的学生,照片边缘,镜头前是十八岁的席惊年臭着一张脸,模糊虚化的背影中,那个女生的脸特别清晰,有一个侧着脸和其他同学讲话,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正是书遇。
那是毕业那天,各班轮流拍照时抓拍到的画面。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他正好看向那个方向,于是书遇的身影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他的毕业照里。
“还有这个!”席初又拿起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工整的作文范文,字迹清秀飘逸,“这是书遇姐姐的作文吧?你居然打印出来收藏!”
席惊年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物品,感到一阵久违的慌乱。这些被他小心翼翼藏了十年的秘密,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妹妹面前。
“哥,你别不说话啊!”席初急了,“这是多浪漫的事啊!十年暗恋,久别重逢,现在还有机会……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席初。”席惊年打断她,声音严肃,“这件事,不要告诉书遇。”
“为什么?”席初不解,“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感动……”
“她不需要感动。”席惊年说得很平静,“那是过去的事。现在……我们有现在的故事。”
席初还想说什么,席惊年已经转移了话题:“你在北江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够用够用。”席初知道哥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顺着说,“对了,我还看到那个ROG键盘了。包装盒都旧了,你还在用啊?那个明信片……‘那个秘密,就成为青春的秘密吧’……哥,这是什么秘密啊?”
席惊年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个键盘,是高中毕业后的暑假,他收到的快递。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张简单的明信片,上面写着:
【那个秘密,就成为青春的秘密吧。这个键盘当做赔礼,希望你喜欢。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S】
字迹他认得,是书遇的。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秘密”指的是什么——高考前的那个约定,他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她要说的那个秘密,他也没资格去问。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收到那个键盘时的心情。
更不知道,那个键盘他一直用到现在,从大学宿舍到第一间出租屋,再到现在的公寓。按键已经有些磨损,但他舍不得换。
“哥?”席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秘密。”席惊年说,“就是同学之间的礼物。”
“才不信。”席初撇嘴,“普通同学会送这么用心的礼物?还写那么暧昧的话?”
“席初。”席惊年的语气带上警告。
“好好好,我不问了。”席初举手投降,“不过哥,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告诉书遇姐姐。你们现在这样,多好啊,要是能说开……”
“我有分寸。”席惊年打断她,“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工作。”
挂断视频后,席惊年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璀璨,但他眼里只有手机屏幕上书遇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她问你什么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书遇回复了:【就问了一下话剧的事,说她也喜欢话剧。你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会议。你呢?】
【睡不着,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席惊年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席惊年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酒店的Wi-Fi。
电脑启动后,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文件夹里没有工作文件,只有一些扫描件——话剧宣传册的扫描版、那张纪念票根的扫描版、毕业照的电子版……
还有一张照片,是当年他偷偷拍的。艺术节排练间隙,书遇坐在礼堂的台阶上改剧本,低头认真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他一直留着。
他一张张翻看,那些被他珍藏了十年的画面,此刻在屏幕上静静呈现。
十年。
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青涩少年到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公司负责人。这些年里,他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从未真正消失过。
直到在北江的合作,他再次见到书遇。
她比高中时更瘦了,气质更清冷,眼神里有种历经世事的沉淀。但当他看到她的瞬间,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这么多年,他等的、找的、念念不忘的,一直都是她。
席惊年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书遇发来的:【对了,你妹妹说看到你抽屉里有个ROG键盘,包装盒都旧了。没想到你现在还在用游戏键盘。】
席惊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回复:【用习惯了。】
对方输入了很久,半个小时后,
【那个键盘……其实是我送的。】
消息发出去后,书遇盯着屏幕,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那个键盘,是她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兼职赚的钱买的,做了很久的攻略,家教的学生听说她想买礼物,兴致勃勃的小姑娘找了自己正在上大学的哥哥给她推荐的,说是这个年纪男孩子最喜欢的那种。因为各种事宜,给他买礼物优先级一推再推,赚的钱解决了温饱和学费之后,书遇才留出了给他买礼物的钱。买完后打听到了他学校的地址,寄给了另一个朋友代为转交,至此,书遇觉得,算是给青春画上了句号,不亏不欠,不拉扯,不纠缠,就此结束。
暗恋寿终正寝,爱意无疾而终。
几秒后,席惊年回复:【我知道。】
书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这次,席惊年过了很久才回复:【字,你的字,我认得。而且,那个秘密。】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书遇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看着屏幕上那句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个键盘是她送的,知道那张明信片是她写的,知道“那个秘密”指的是什么。
但他从未提起。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书遇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礼堂,台下坐满了人。她站在舞台上,目光扫过观众席,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席惊年。
他看着她,眼里有光。
而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