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重甲的禁卫军提着枪盾途径布告板,百姓身着布衣挎着蔬菜匆匆而过,偶有人停留张望被浆糊新漆过的告示,一张还尚潮湿的女子画像顺着风飘落。
黑白素稿几笔之中栩栩如生,女子面若观音,神色慈悲,如同佛寺青灯下的神女,眉间一点朱砂浓如鲜血。
绣金娘,朝廷追缉,赏金白银十万。
城门外,马蹄声声,如同鼓奏般扫过风沙,一路往竹林疾驰而去。
初春的天色尚且寒凉,潮湿的泥壤上脚印斑驳,竹林混杂着植物日升月落凝结的寒露,从高处往下凝望也只能见到一轮冷肃的铠甲,在日光下旋转着没有温度的斑驳光晕。
中央的剑客一身玄衣,面容不显,投入人群像是水掉进湖泊般没有涟漪,唯独双眼亮如星辰,看得人在浅淡的记忆里多少留念。
一滴露水染湿高处悬挂的轻纱裙摆,鲜血从他手中的长剑边沿烟花般绽开。
剑客用袖口蹭去脸上被沾染的血渍,在眼前士兵崩塌倒地前悬身躲开,顺势反杀后方试图包抄偷袭的人。
下手狠绝不留情,带着亡命之徒独有的腥气。
“姑娘还不愿下来吗?”
剑客的眼前滑落与血液同质地的红色,张扬到不知凝固那天要走多久岁月光阴,与裙纱同色的云履还在他的剑身轻点。
有士兵缓过神来持着长枪往上挑去,反被借着巧劲如同水上花般送神女下界。
“妖女!”
只惜认出女子的声音太煞风景,粗犷汉子竟也能扯出尖利的惊叫来,攻势就如雨幕骤降密密匝匝打下来,四面八方围城,却不敢中要害,目的不过活捉。
古籍常有凌波微步之记载,江湖流传甚广,寻常轻功较之笨拙太多,飞花走叶之间也不过将屋檐瓦片当着力点,这片红色轻纱却像雾也像云,裹着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拂过这死伤近半的残局,他下意识屏息,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戒。
剑客脊背上也落了伤,原先高高竖起的马尾涣失了少年意气,清风朗月的气质也要因伤势颇重宛若蒙尘明珠,只差一匹红绸为他拭去,捧在宝匣里像丸蚌珠被生生吞服。
他看见与女子抽出脊上与其柔媚声音不符的长刀,招招走势比剑要霸道太多,蛮横的趁着敌人不备收割性命,蓦地桀然笑着,脸上与五官格格不入的的神色像冬雪初化。
都是亡命天涯的人物,朝廷拨出的军队像不知疲惫般妄图收割悬赏,江湖上也有太多见钱眼开的侠士穷徒,他这把剑收割了太多冤魂,却第一次见那半人高的长刀没有把姑娘的腰压弯,反倒像极了敲编钟的槌棒。
“公子好生无趣,这些卫军皆奔你而来,何苦扯下无辜之人?”
步蘅手下刀光闪动,绕至剑客背后砍下一枚温热头颅,一滴血凝在她眉间干涸,要咬下伪装裸露背后朱砂所化的美人痣。
他们背贴着背,亲密到居然容不下刀尖最锋利的厚度。
或是知晓命运悬挂在卫兵的枪剑之间,一人站下后方刺来的红缨,一人就近招招致命反攻,默契到仿佛此行不是初见。
“姑娘,原先在下是可以逃走的,谁知身后一队卫兵喊着妖女纳命……”话语之间,剑客挑开近在咫尺的剑锋,反砍对方一臂,旁若无人的轻笑出声,“便持剑而来了。”
“是吗?孽债竟是因我而生。”
步蘅足尖轻点,顺着倒下的身着盔甲的士兵往旁跳去,水袖翻飞间金铃舞动,凝神去看才见一幅青楼女子装扮,若非手中长刀染血,许是要被错认成教坊司最善剑舞的檀娘。
“那公子也替我偿一报罢?生死一念……”
她扯下腰间香囊投至空中,被刀尖划开绣线布料后抖落一片白雾,与她身上奇异药香交织一处,叫人眼冒金星四肢腿软,筋脉如同无骨的虫般软软塌下。
剑客鼻尖是袖口浓重的血腥味,闭着眼任凭耳旁喝骂声此起彼伏,直至那几匹上等的马也要在鼻息间倒下,闷响重若血肉筑就的山。
“记得保命啊。”
卫兵的身体交叠着,有些意识清明的怒瞪还能站立的二者,男子颇为知趣的捂住鼻腔,提剑像菜市场门口杀猪的屠夫,顶着书生般的气质使最直截的杀招,一扬、一落,血溅三里,隐约可见眉峰褶皱间的不忍。
只神色悲戚不达眼底,手下动作利落到不见残影。
“金娘果然不负江湖盛名,毒术诡谲,以身饲药。”
“倒是好眼力。”
步蘅轻嗤一声,眉间血痕不似最先圆滚,反倒像柄剑往下淌出锋利尖角,腰间金铃相碰,旋转半圈却绕身回旋过来,空灵到恍若玉碎。
剑客没有回头,长刀搭在他的肩膀,至抵无法御敌的赤条血肉,一线红如同伤疤般留在其上,只有血液往下冰冷的流去,钻入衣襟,染湿了白色中衣。
“可知祸从口出?本见你还尚知情识趣,能从我手中留一命算你不该绝,不取便罢,偏生招惹上我……”
“难不成是一心寻死?”
女子声音宛如莺啼,柔肠百转,常人听之恨不能捧上心肝哄美人一笑,只如今话语杀意必现,竟是真要生剖其五脏,轻快到残忍。
“奴家可替公子偿愿哦。”
她刻意将尾音咬的绵长柔软,学着教坊司内雪肤红脂的姑娘,哄他吞下掺毒的蜜饯。
“死前得见姑娘真容,拂云无悔。”
“原是叫拂云,自报家门也不道姓,莫不是诓骗奴家?”
“金娘说笑了,拂云字字真切,恨不得将真心捧之。”
长刀在他脖颈间划下细细的一条疤,竟是将默认笨重到适合莽夫的武器用到轻如蝉翼,拂云内心暗叹其好内力,也道那些在赌坊下注的纨绔笨虫,竟不知万医谷里住着隐世不出的刀魔红逍。
前任武林盟主坐镇,也难怪朝廷迁怒绣金娘却不出兵万医谷,眼睛一睁一闭便默认其叛逃师门之名,儿戏般放过了教出这身毒术的谷主。
“真心捧之,拂云公子怎不转过身来,叫我看看你如何剖这颗心。”
拂云的下颌轻轻搭在刀身上,寒光被鲜血浸淋到像砚台里的墨汁,如何摩挲只会玉石俱焚般温出更粘稠的液体来,这些源自他人的鲜血让他蹙眉。
半回头时才能看见剑客人皮面具下的真实骨骼,眉峰挺立,拓落一层深深的阴影留在眼眶,睫羽纤纤,蝶翼般脆弱的挣扎颤动。
面若金纸,唇无血色,忽视手中长剑要让人以为是谁家的病弱书生,抬睫时眼眸沉静如寒潭,不悲不喜凝视着步蘅眉间朱砂。
脖颈贴着刀尖,像极了要自刎,颇具将其捧至掌中的美,好似只要伸手捧几瓦碎玉琉璃,便也不该就此命绝,她不知此刻自己要中这美人计还是煞风情。
步蘅轻笑,眉间那点红痣随她盈动的笑要化开,倒是不愿此刻草草了结身前剑客的性命,离经叛道的毒女生了双澄澈眼睛。
她竟是已经揭下脸上的易容术。
盛传的观音面比之张榜的画像要鲜活灵动,不笑时像悲悯仁慈的菩萨玉像,清冷到使旁人疑心下一秒要乘云而去。
只猎猎红衣裹着腰间金铃,内力不再如同树上般收束其响动,风吹过,十八层地狱里应也供奉一尊血观音吧?
“公子死前也不愿奴家见真容,真是……该杀。”
“金娘且不听拂云遗言?”
“留给阎罗判官去听不更好,若人人都要在被我夺命前讲遗言……”她苦恼地颦着眉,像是要细数有多少刀下亡魂排着队在身前咒言,许是可以绕如今她们所处的竹林跑上三年也道不尽。
“我倒真要堕了这妖女之名,你们提着剑自诩正道人士的武林男儿不都如此,怪我蛇蝎心肠扰乱江湖,一介女流之辈竟生出不该有的野望,金娘一言是或不是?可有半句掺假?”
“自是不假,只拂云亡命许久,通缉榜上同姑娘怕是并肩躺了多日,怎可与——”他停顿着,清如溪流的声音涓涓飘落,“那些揭榜而来的正教侠士相比,若如金娘所说,岂是拂云也要成魔教妖邪,为乱天下。”
“哦?公子也犯下弥天大错,竟与恶名远扬的绣金娘比肩。”
“刺杀皇子,怕是娲皇娘娘临世,也教如今世人难容,补不了这天。”
拂云的指尖轻点肩上长刀,是直接以血肉为挡挪开这杀招,毫不在意自己身受重伤,后背原先被围剿的伤势开始翻卷,要用一条又一条深痕宣召主人命不久矣。
步蘅面无表情地将刀举至半空,只待眼前人继续念完临终嘱托,便可再次施力砍下,她只信灭口后的尸身才是掌握秘密的最佳人选。
至于甚么罪名,谋杀太子与皇子有何区别?无非至多是同样陷入夺嫡被卷走的可怜虫,这又与她何干。
“金娘何不与拂云合作,那些官兵早已深谙你我藏身之道,闯荡江湖的剑客大把,孤身一人的姑娘怕是只手可数。”
拂云笑起来,鬓角的面具裸露出一层干涸的细纹,像是预兆着这幅不俗骨相的主人应有的样貌,怕也是清风朗月、貌若谪仙,至少有双昳丽眼睛。
“拂云需要金娘的易容之术,而江南有一富户膝下独女与情郎私奔,传言其幼年习武,恰恰传得亡母所学刀法。”
剑锋挡上长刀,铮鸣声声。
“金娘觉得,拂云可扮那柔弱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