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驶离紫禁城的那夜,大雪封了京畿官道,乳母——也就是皇后宗琉妖的亲姐姐宗吟玉,抱着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婴孩,一路不敢停歇,换了三辆寻常马车,才终于躲入京郊百里外的青溪小镇。
她不敢对外透露半分孩子的身世,只对外称是自己远嫁早逝的女儿留下的遗孤,无父无母,取名宗愁安。随孩子一同带来的,只有皇后暗中塞的一包细软、半块刻着云纹的墨玉玉佩,和一句反复叮嘱的泣血之言:“教他安分度日,莫读书,莫争强,平安活过一世就好,切莫让皇家知晓他的存在。”
可宗愁安,偏生就不是能安分度日的命。
他自小就异于乡野孩童,不过五六岁,身量便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待到十岁,已快及得上成年男子的肩头,日后长到一**的轮廓,早早便显露出来。只是他先天胎里不足,又因幼时在深宫暗无天日的偏殿养了数月,气血亏空到了极致,脸色永远是纸一般的白,连晒一晒春日暖阳,都会头晕目眩,咳上半日。
宗吟玉谨遵皇后嘱托,从不让他接触书本,只教他做些喂鸡拾柴的轻活,可宗愁安聪慧到了骨子里。邻家老先生开私塾,他便每日躲在窗外偷听,默记诗书兵法,先生见他可怜又天资过人,偷偷赠了他几本旧书,他便如获至宝,日夜苦读,油灯下翻烂了卷册,将兵书战策、阴阳谋略刻进心底。
偶然一次,宗吟玉染了风寒,镇上大夫迟迟不来,他凭着从旧医书上看到的方子,上山采了草药,熬好喂给养母,竟真的慢慢痊愈。自此,他便痴上了医术,但凡有空,便背着竹篓上山识药,对着医书钻研药理,连针灸之法,都对着自己的穴位悄悄摸索。他性子本就因身世与身体,生得清冷寡言,整日要么埋首书堆,要么蹲在院中晒药,镇上的孩童笑他是“病弱书呆子”,不愿与他玩耍,他也从不在意,只是那双清寒的眸子里,藏着对远方、对疆场的隐秘渴望。
他想参军,想凭自己的智谋立足,想摆脱这见不得光的身世,想做个有用之人。可每一次剧烈跑动后涌上的窒息感,每一次风寒来袭时缠绵病榻的虚弱,都在提醒他,这副残破的身子,连寻常人都不如。宗吟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每劝他安分,他都只是沉默,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从不知这玉佩的来历,只当是自己唯一的念想。
宗吟玉看着他日渐长成挺拔清瘦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锋芒,既欣慰又惶恐,她知道,这孩子终究困不住,却也只能日日祈祷,莫要让深宫的人,寻到这里。
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全然是另一番天地。
宗愁安被送走的第三年,宗琉妖正式册立为后,风光无限,不久便再次诞下皇子,取名秦潇南,是名正言顺的嫡次子,一出生便享尽荣华,被皇帝捧在掌心。
秦潇南的长相,几乎复刻了宗琉妖的妖冶绝色,小小年纪,眼尾便带着天然的弧度,肌肤白腻,眉眼明艳,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绝世仙童。可偏偏,他的眼神,完完全全继承了帝王的阴鸷沉郁,三岁能骑射,五岁便跟着皇帝习武,拳脚凌厉,下手极狠,十岁时已能拉开硬弓,射中百步外的靶心,身量更是疯长,十五岁时,便已远超宫中侍卫,直逼一九六,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桀骜野性,藏都藏不住。
他是皇宫里最特殊的皇子。太子宽厚,其他皇子或文弱或谄媚,唯独他,不喜朝堂权谋,不爱诗词歌赋,只爱舞刀弄枪,整日泡在演武场,一身劲装,满身锐气,笑起来时明艳张扬,对着宫人侍卫亲和随性,一副狂野好相处的模样,哄得宫中上下都觉得他单纯直率,毫无心机。
可只有宗琉妖知道,这孩子眼底的阴鸷,是帝王家的天性。他看似莽撞,实则心思缜密,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全身而退;他对谁都笑脸相迎,却从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唯有对着宗琉妖时,才会露出几分孩童的依赖。皇帝见他骁勇善战,愈发喜爱,常赞他“有朕当年之勇”,封他为骁勇郡王,任由他出入军营,练就一身绝顶武功,既能冲锋陷阵,又能隐匿身形,做暗夜刺客,年纪轻轻,便有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潜质。
宗琉妖看着秦潇南,总会想起远在青溪的宗愁安,夜里常常辗转难眠,一边是养在身边、风光无限的嫡子,一边是流落乡野、生死不知的弃子,一母同胞,命运天差地别。她不敢派人探望,只能每年悄悄让人给宗吟玉送些银两药材,却从不敢透露半分皇家讯息,只能将愧疚深埋心底,祈祷宗愁安真能平安度日。
秦潇南渐渐长大,从乳母偶尔的叹息中,从母亲深夜的泪光里,隐约察觉,自己似乎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亲人。他问过宗琉妖,却被皇后厉声呵斥,不许再提,他便不再多问,可心底的好奇,却愈发浓烈。他开始向往宫外的世界,厌倦皇宫的压抑与算计,渴望奔赴疆场,凭一身武力,闯出一片天地,也隐隐期盼,能寻到那个藏在母亲心底的秘密。
青溪的风,吹着寒窗苦读、病骨藏谋的宗愁安,他守着一方小院,读遍兵书,研透医术,清冷孤绝,静待一个奔赴边关的机会。
紫禁城的日,照着锦衣玉食、锋芒毕露的秦潇南,他立于高台,舞枪弄剑,明艳狂野,藏起阴鸷,盼着一场远赴边疆的征程。
他们同根同源,流着一样的血,一个在尘埃里蛰伏,将智谋与仁心淬成护己护人的锋芒;一个在云端上生长,将武力与隐忍磨成破阵斩敌的利刃。
无人知晓,这相隔千里、从未相见的兄弟俩,终会在边关狼烟四起之时,以军师与先锋的身份,狭路相逢。
那段被皇权掩埋的双生宿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与愧疚,终将在沙场烽火中,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