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踏入回声城的第一步，魏柯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语：秩序。

一切都太过井然有序，和荒野中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主街上铺着打磨光滑不染尘埃的砖石，两侧种着修建得平整的灌木，中间每隔几米就立着一根太阳能驱动的洁白路灯，与主街相连的一道道纵横小路也过分整洁得甚至连杂草都没有一株。两侧的房屋排列整齐，商铺挂着统一制式的招牌，商品摆设几乎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强迫症。

魏柯都开始怀疑自己穿过迷雾海之后穿越回了旧时代的小城。

但诡异的是自他们入城以来，未听到任何人群的喧哗声。

这不是一个空城，沿途有数不清的居民，在商铺里，在街边，在小巷中，纷纷向他们投来目光。但却无人说话，甚至连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都没有，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带着平静而祥和的微笑看着由黑袍卫队包围的两位到访者经过自己的面前，再目送着二人向前。

这让魏柯心里生出了些许异样的感觉，他低声对身侧的人说：“这地方很奇怪。”

尹沐恩依旧垂着头，面容掩盖在兜帽的阴影里：“像个样板间。”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很轻，“我觉得很不舒服。”

魏柯侧头看着尹沐恩，却只能看到对方绷紧的下颌线，于是他握紧了尹沐恩的手。就在这时他心有所感地抬头，那在海上就能看到的灰白色堡垒已经近在面前。

那看起来是一幢有些年头的建筑，建立在小岛的最高处，墙面有些难以避免的风化痕迹，但除此之外依旧洁净，甚至连围绕着堡垒的植物都像是刻意设计和栽种，显得错落有致又不会遮挡风景。

堡垒接近顶层的位置有个凸出的平台，魏柯的目光落在那里。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但魏柯心里清楚，刚刚有人自那里看着他和尹沐恩，那目光有些灼热的温度。

队伍停在堡垒前。

魏柯面前是一个约有四五层楼高的拱形走廊，没有门扇，两侧墙面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有种中世纪古堡的阴森。

穿过拱廊便来到了堡垒的圆形大厅，这里比魏柯想象得大得多，几乎占据了整个堡垒底层的空间，魏柯怀疑这里足够容纳整个回声城的城民进行集会。

但比起集会厅，这里给魏柯的感觉更接近旧时的教堂。

阳光从一扇扇彩色花窗透过，照亮了整个空间。正对入口的墙壁上用金色颜料勾勒出了三个相互嵌套的半圆，那是回声城的标志。

厅内摆设了一排排木质长椅，统一朝向大厅内部深处略高出地面一些的平台。

而那之上正站立着数十位性别年龄各异的人，他们统一穿着粗麻布衣裤，胸口佩戴着回声城标志的徽章，面向着魏柯和尹沐恩，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站立于这群人的最中央的男人最为显眼，他的衣裤并非普通的麻黄色，而是纯粹的白。他的头发虽已裹着银丝，笑起来时面容上也堆积起皱纹，但丝毫没有掩盖这人的俊朗，甚至可以说岁月将这张脸打磨得更显气质。

黑衣卫队进入到大厅便退至两侧，留魏柯和尹沐恩立于中殿正中。

平台上穿灰色衣裤的男人向前一步，本就挂在脸上的笑容更盛，声音带着长辈对后辈那种慈爱和亲切：“魏柯，好久不见，欢迎来到回声城。”他的手臂微微展开，“在此站立的都是回声城的审判官。”

麻黄色衣裤的人们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触眉心，向魏柯行礼。

魏柯却只是站立，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钉在中央的人身上，上一次见到这人已经是七八年前回声基地陷落之前了，但这七八年的时光里这人像是没有变过。

过了十几秒，魏柯才回答：“袁默。”

听到这个称呼，袁默的笑容像是僵了一秒，但转瞬即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许久不见，你都不愿叫我一声叔了吗？”

魏柯没有任何表情开口：“从你缺席潘叔葬礼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袁默又上前一步，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知道的，自从回声基地陷落，我从不离开回声城一步，恐怕出事。”他的声音低了几度，“没能去阳生的葬礼，我也很……”

魏柯却冷漠打断：“免了吧，我不是来听你解释也不是来跟你追究这些的。”他直视着袁默，“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袁默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开口：“我知道的，你是来洗脱冤屈的。”

“不。”魏柯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为了白鲨和黑水山而来。”

空气忽然紧了几分，魏柯的气场缓缓延展开。

黑衣卫兵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摁在武器上。

袁默却抬起手，几个卫兵立刻停住动作站回原地，而袁默眼神和笑容依旧温和：“那我们目的相同，魏柯。”他的笑容没有半分虚假，“我也很好奇，你和你的虫人朋友在母巢，在黑水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竟有些寒意：“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把屁股擦干净，魏柯。”他再次向前几步，和魏柯就相距不到一米，“回声城和黄金城一直在等一个真相。我想，让我们处理完这件事再聊其他的吧，你觉得呢？”

魏柯毫不落下风地看着袁默：“没问题。”他忽然勾了勾唇角，表情带着些自信的张扬，“我要求公开审理。”

袁默像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没有过多的惊讶，而是叹了口气带着劝导地口气：“作为城主，我当然支持。”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魏柯的肩膀，“但是作为长辈，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得太大，对你和北方都没好处。”

魏柯侧了下肩膀闪开袁默的手，冷冷开口：“还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袁默的手僵在了半空一秒，很快收回，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地微笑着说：“那好，公开审理不是问题。”说完他的目光越过了魏柯落在了他身后一直垂着头的尹沐恩身上，话却是对魏柯说的：“不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吗？”

魏柯把尹沐恩往身后带了带，彻底挡住了袁默的视线：“尹沐恩。不是朋友。”他说，“是爱人。”

袁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震惊于魏柯的坦诚。

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厅的侧门突然被猛然推开，力道重得让铰链都发出狰狞的刺耳响声。

所有人看过去，一个身穿笔挺黑色外套的修长人影出现在门后，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收得过紧，关节在皮革下都几乎清晰可见，未被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皮肤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露出的脖颈肌肉紧绷着，。

其他黑衣护卫齐齐颔首，那人迈开长腿走向大厅正中的三人。

尹沐恩终于抬头，那人虽然戴着连瞳孔都遮住的面具，但尹沐恩感觉得到那人的视线和自己的在半空交汇。

袁默也看着那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表情也再次恢复如常。

“正好。”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介绍一下，回声城的秩序维护者，X。”

X站定在袁默身后。

“城里人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会尊称他一声X先生。”袁默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X。

X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到魏柯面前，沉声：“久仰，狼王魏柯。”

魏柯看了看那只手，又看着面前这个散发着阴森寒意的人，不自觉皱了下眉，但依旧伸手和他相握。

那只手冷得不似人类，魏柯的表情变了几分。

二人的手只是虚虚一握便很快放开。

“你来得正好。”袁默侧头对X说，“我正好有话要单独和魏柯聊聊，你带这位……”他转头看着不发一言的尹沐恩，“尹先生去休息室等。”

魏柯拉住尹沐恩的手，不悦开口：“没有什么他不能听的。”

袁默和X的目光齐齐落在二人握住的手上，半晌后袁默无奈地笑了笑：“就当是体谅一下我这个老人家吧，我就是想聊聊故人的事情。”他真诚道，“你放心，回声城不是什么虎穴龙潭，不会有人伤害你的虫……爱人的。”

魏柯盯了袁默许久，终于松开了尹沐恩的手，轻声道：“等我。”

尹沐恩轻声嗯了一声，路过魏柯身边时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别做危险的事。”

魏柯柔和地笑了一下，目送尹沐恩跟着X从侧门离开。

“都退下吧。”袁默沉声对其他人开口。

“是。”那些穿着麻布衣物的人以右手轻触眉心，低头应答后有序离去。黑衣护卫们也一齐退下。空旷宏伟的大厅内只留二人。

待脚步声都远去，袁默才收敛了笑容深深叹了口气：“小柯。”他的语气里有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阳生没教过你不要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谈判桌上这个道理吗？”

魏柯的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也带上了些狠厉：“你不配提潘叔的名字。”

袁默不带笑容地与他对视：“当年没能增援他是我不对，我以为他能应付那种局面，但是很可惜……所以我没脸参加他的葬礼。”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但是你也别忘了他是为谁而死。”

魏柯双手紧紧攥拳，死死盯着袁默半晌后终于松开，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算了，现在再争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没有意义。”

袁默也是深深叹气，目光落在圆形大厅一边的花窗上，那扇窗上描绘了一幅举剑于胸前的骑士形象。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袁默再次开口，但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扇骑士花窗上：“小柯，你这次来究竟为了什么，我很清楚。”他终于回头看着魏柯，目光冰冷，“你的表情和当年的阳生一模一样。”

魏柯没回答，等着袁默继续说。

“你是来质问，关于黑水山、纯白计划、回声基地陷落的真相的，对吗？”袁默不笑的时候嘴角有些自然地下垂，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是。”魏柯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提到这些，犹豫了片刻后承认。

“还有关于你弟弟的下落，对吗？”袁默直视进魏柯的双眼，将魏柯的惊讶尽收眼底。

他勾了下唇角，缓缓转身，走向大厅深处凸出的平台，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像是被放大了百倍：“没错，当年我是在黑水山发现了你弟弟，把他带回了回声城。”

“可惜……”他垂着头，声音暂停了一瞬，魏柯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瞬间跟着停止了。

“可惜啊，你的弟弟，已经死了。”

袁默不带着一丝情绪地回望魏柯，阳光透过玻璃花窗在他脸上投下绚彩的光斑，让他的表情都变得不真切。

“抱歉，魏柯。”他看着瞳孔剧烈颤抖的魏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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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