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整个空间摇晃得让人根本无法站稳，碎石、管道、钢板、废弃的家具和器皿如雨点般密集落下。

但白鲨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只凭血肉之躯紧紧护住桃子。

锋利的废墟残骸在她身上划出一道道狰狞伤口，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因为比起自己的身体，怀里的人更让她害怕。

桃子没有呼吸。

巨大的恐惧让她的动作都僵硬了。

突然，她身侧一阵劲风掠过，而后是巨大的撞击声在她头顶震荡开。她侧头望过去，看见魏柯抱着尹沐恩刚刚落地，一块险些砸在她头上的钢板被他生生撞出数米。

但魏柯此时的状态也是强弩之末，一口浓血在他站稳后从口中喷出。但他只是随手一抹，对着白鲨开口：“这里撑不了多久了，快撤！”

白鲨也明白无论现在桃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没了呼吸，再在这里拖下去所有人都必死无疑。于是她努力调整了状态，抱起桃子正欲离开，脚下却被黑色脉络再次束缚住。

还在溢出液体的黒茧发出一声沉闷的收缩声，像是巨大的肺部在压缩着吐气。

与此同时，桃子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缓缓淌下。

“妈妈……”那像是整个建筑物发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助和哀求，“我等了……很久……”

白鲨瞬间寒毛竖起，抱着桃子的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桃子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大股大股的血液从嘴里涌出。

白鲨顿时有些慌乱，努力用外袍擦净桃子嘴角的血，但却根本赶不上流血的速度，她的外袍很快就被染成大片的鲜红。

让她更加绝望的是，有嗡鸣声由远及近地快速接近。

她缓缓抬头，看向头顶如墨的漆黑虚空，看向在那黑暗中安静崩坏的肉茧。

下一秒，浪潮般的白色幼虫从墙面各种开裂的缝隙里挤入，出乎意料的，它们只是集中在裂缝附近并未深入坑内。

但魏柯和白鲨都慢慢注意到了，那些裂缝竟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它们是在打开通道，让更大的东西进来！

魏柯环顾四周，试图找出一个可以逃生的路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们来时的那个通道上。

通道口已经被碎石和废墟掩盖，但隐隐地有不安的嗡鸣传出。

“妈的……”魏柯骂出声，紧咬着后槽牙盯住那个通道口。

嗡鸣声愈发清晰，甚至连门口的碎石都跟着有些轻微的震动。

魏柯看了一眼怀里还昏迷着的尹沐恩，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他轻放在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墙角，而后将背在身后的枪重新端在胸前，枪口对准那震动越发剧烈的通道口。

下一个呼吸，所有巨响都在同一瞬间爆发。

墙面上的裂缝被彻底打开，通道口的石堆伴随着一声剧烈的撞击溃散。有着坚硬圆润硬壳的婴儿虫从墙体的裂缝处挤出来，一个个如同陨石般落下。

同时，魏柯面对的通道口，石堆散落的烟尘被虫翅吹散，无数高大的人形虫出现在视线内。

空气凝滞了一瞬。

随着魏柯无声的一次呼吸，血液爆燃，气场横铺，枪声炸开。

气场先是压制了最近的几只硬壳婴儿虫，接着子弹撕裂空气，卷着高温打爆最前方一只人形虫的头颅，血浆溅在地面上被黑色脉络如扑食般吸收。但是仅仅在下一秒，那空荡的脖颈上方伸出黑色脉络，张牙舞爪地再次形成一个完整的头部。

魏柯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身侧，一个刚落地的硬壳虫卷曲着身体向他扑来。瞬间魏柯的血液再度攀升，几乎突破极点，空气被灼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周身的黑色脉络也像是忌惮般后撤。魏柯脚下蹬地，扯着那硬壳虫的背壳边沿掀翻，枪口堵着腹部的婴儿面孔连射，近距离的血浆糊在他手臂上又瞬间蒸发。

他以这被射烂的硬壳虫为盾，直接向着人形虫群密集的中心扔去一枚手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那通道再次被堵死，无数人形虫被压在坍塌的废墟之下。

魏柯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头晕眼花，但他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不能倒下。他能感觉到有翅膀的声音正从侧后方高速接近，但他的身体此时却连基本的平衡都保持不住。

那人形虫镰刀状的前足即将落下时，另一道枪声响起，魏柯只感觉到带着腥臭味冰冷的血浆落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魏柯摇晃的身体被人撑住，更多的枪声在耳畔响起。

“你都不顾自己死活吗？”枪声中，撑住他的人带着些怒意开口，“嘶……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世界忽然间变得极为安静和缓慢。

魏柯深深地吸了口身边人身上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躁动的血液都平复了少许，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回来了？”

尹沐恩正在换弹匣，听到他这么说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

“嗯，撑住，我们一起走。”他也带着笑意开口。

下一秒，子弹出膛，匕首出鞘。

尹沐恩直接射穿面前一个扬起身子要把他们压在身下的硬壳虫的腹部，魏柯反手飞刀刺穿身后袭来的一只人形虫的头。

“它们的目的是桃子。”在一个只够一次呼吸的空挡，尹沐恩说。

二人的目光移到不远处的白鲨和桃子身上。

白鲨护着桃子，周身的空气被高温扭曲，手里的枪用完就丢，根本来不及换弹，另一只手上的刺刀已经卷刃。

但更多的虫群还在向它们而去，地面上的黑色脉络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桃子，却一次次被卷着高温的白鲨逼退。

“必须马上走。”魏柯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帮白鲨打着掩护一边处理着周身的怪虫，“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冲动炸了唯一的通道口。

“那里。”尹沐恩解决掉一只再次复活的人形虫，指了右手墙面上离地面几米高的一处裂缝。

没有虫从内爬出，取而代之的是缓缓的水流。

有水，说明这废墟已经出现了通向外界的裂缝。

魏柯心下了然，趁一次走位来到尹沐恩身边，与他背部相靠：“白鲨现在是在自杀，掩护她和桃子先离开。”

“没问题。”尹沐恩应。

不光是血液，白鲨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喉咙里都是血味，心脏和肺在抗议着欲罢工，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别人都说她是荒野的最强者，只有她知道只是因为她比别人都疯，敢把血液烧得突破极限。

但代价必然是生命的折损。

尤其是当下，她已经浑身是伤，却还在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长时间燃烧。

只因她想护着怀里的这个女孩。

作为队友，她失去过她一次，但那时候桃子还不是她的桃子。

再后来，她和她一起朝夕相处生活了七年之久，她早就已经成为自己生命和身体的一部分了。

她不能再失去她了。

这么想着，白鲨摇晃的脚步又再次稳住。

“白鲨！”她听到有人喊她，“两点钟方向漏水的裂缝，快带着桃子撤！！”

而后面前密密麻麻的虫墙被生生撕裂开一条小缝，魏柯和尹沐恩的身影出现在那虫墙后。

她向着那个方向撇了一眼，遂用肩膀撞开一个冲着桃子飞来的人形虫，那人形虫的一只前足顺着她的肩膀落下，削下整整一块肉。

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手腕以一个近乎脱臼的角度一弯，手中的刺刀向侧刺入那人形虫的身体。然后她竟单手穿刺着那高有两米的人形虫举到半空，咬着牙用力甩出几米，鲜血从牙缝间迸射。

体温又升高了几分，白鲨的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损的风管。

但她并未在意，没受伤的手臂抱紧桃子就要突围离开。

枪声四起，魏柯和尹沐恩奋力为她们在虫群的包围圈上挖出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地面更剧烈地抖动起来，虚空中又有声音传出，这次的声音凄厉而狂暴：“不许……带走……妈妈——！！”

下一瞬，桃子的身体反弓，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白鲨的动作顿时一滞，这个空挡，一只更加狂暴的人形虫挥着前足飞来，白鲨的余光眼看着那锯齿般的前足即将割断自己的喉咙，却根本来不及躲。

要结束了吗？

白鲨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抱住桃子，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但那虫子的动作忽然在她喉咙前几厘米的地方忽然停顿住了。

不光是这只虫，这空间内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正在白鲨震惊之时，有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瞳孔颤抖着，低头看向手的主人。

桃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像是仅仅这样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全力，有泪水从中溢出：“……快走。”

说完，那努力睁开的眼睛再次闭合，手也再次无力地垂下。

白鲨却还难以置信地呆愣在原地，尹沐恩一步上前扯住她的手臂，面色凝重：“桃子在控制这些虫，不想让她的努力白费的话，快走。”

白鲨如梦初醒，但眼神还略有失焦。她机械地跟随着尹沐恩和魏柯穿过围堵着他们的虫群。

前脚刚刚迈出包围圈，虫群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更加无序，更加混乱。空间也在激烈震动着，那虚空中的声音凄厉刺耳，近乎崩溃地怒吼着，嚎叫着，几乎听不出确切的语句。

“妈妈！……不要……不可以！！”

桃子的身体再次开始痉挛，口中白沫混着鲜血溢出。

那些怪虫行为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在攻击即将落下时却被什么生生拉住，然后迷茫地呆愣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白色的幼虫组成的浪潮开始溃散，如白色的雨点般从半空的墙面裂缝处落下。

但它们没有停止攻击，依旧动作僵硬地向着几人袭来。

这足以给他们创造逃脱的时间。

就在魏柯跃上那裂缝之中准备回身拉尹沐恩时，却见白鲨停下了。

她怀里的桃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

所有怪虫再次停止了活动。

尹沐恩也面对着桃子，脸色白得像纸，冷汗瞬间布满脊背。

他的面前，桃子睁着眼睛缓慢扭动着脖子环顾四周，动作像是个提线木偶。但真正可怖的是，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她的“目光”先是在尹沐恩身上停留了一秒，而后回头看着那液体流出大半，已经逐渐干瘪的黑茧。

“哈，有意思。”她的嘴角几乎裂到耳边，嘴唇未动，直接却落入所有人脑海，“竟然创造了一个假的茧。”

继而，她挨个审视白鲨和魏柯，最终看着尹沐恩道：“谢谢你们，我一直很想知道在那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三人瞬间感觉到被压制，连呼吸都不受自己控制。

桃子再次转向黑茧，缓缓张开双臂，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好了，我的孩子。”她向前了一步，“回到妈妈的怀抱吧。”

所有的怪虫顷刻间跪伏在地，那黑茧中的白色的小虫再一次组成了一个人形，缓缓向着桃子“走”去。

那张被涌动小虫组成的脸上看不出清晰的五官，却像是能看出其上虔诚和依恋的表情。

尹沐恩轻轻闭了双眼，喉结上下起伏了一下。

无可挽回。

这次，是真正的圣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