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地面被巡逻虫的尸骸完全覆盖。

但是没有异味，没有散落的肢体，没有凝固的□□，只有一具具完整的、如同模型或标本般干枯的尸体。

魏柯的手电慢慢扫过整个楼道。

虫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看不见边际。他数不清有多少只，只知道这个数量已经足够围困一整座城市。

那些内收的足、收拢的翅、下弯的头，无数具尸体都保持着这样同一个姿态。这种姿态并非战斗时的凶猛，也不是逃跑时的恐惧，更像是……

魏柯的脑海里出现一个词。

跪拜。

这个想法的闪现让他瞬间不寒而栗。

白鲨没有说话。她一向喜欢开口，但是现在她把嘴抿得很紧，眼睛看着那些虫尸，手指没有意识地攥紧了枪。

魏柯走近离他最近的一具虫尸后蹲下，手指在虫壳轻轻敲了敲。壳体发出沉闷的回响，随即敲击的地方竟清脆地开裂，如同一张尘封多年的纸一般脆弱。裂缝塌陷下去，露出内部干涸发黑的组织。

白鲨也跟上来查看，没有说话，但是表情比平时沉凝了许多。

“你有什么想法？”魏柯先行开口询问。他的心中隐有些猜测。

“看不到明显外伤。”白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个个匍匐的尸体，“它们的虫心还在吗？”

魏柯用匕首割开一个尸骸的风化发脆的胸腔，那虫壳当即碎裂，露出里面的空腔。无数干枯的纤维和组织之间可见一个葡萄干大小和形状的干涸形体。

“虫心还在。”魏柯伸出手试图触碰，但那虫心和周围的风干组织转瞬便化为齑粉。

“虫心还在……”白鲨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吞咽了一口口水，“那这群巡逻虫……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她的认知里，巡逻虫是可以重生和自愈的怪物，唯一杀死他们的办法就是取心。

而现在，它们安静又虔诚地匍匐在地，就如同睡着一般失去了生命。就仿佛……在跪拜死亡。

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不无道理，所有的尸骸都向着地下八层的楼梯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这个最幽深的地底。就连最靠近楼梯的那一个也仅仅是触角触碰在楼梯的边沿，丝毫不敢再向前一寸。

它们作为武器的足或尾针内收着，翅膀紧紧收拢，头微弯，但是触角向前，像是在接受某种信号。

有什么让巡逻虫都恐惧或臣服的存在，在未使用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夺去了它们的生命。

白鲨的喉咙有些发紧发干，但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两声：“估计是饿死的吧，毕竟这里是……”

但她话还没说完，魏柯却脸色微变，回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默契地同时将光熄灭，周遭陷入一片如墨的黑暗中。

有什么窸窣的响声和朦胧的嗡响从楼道深处传来。

二人细听了片刻，那声音并没有接近的趋势。

但以防万一，他们没有再打开手电或战术灯，而是提高了自己的夜视能力，气场全开，尽量避开巡逻虫尸骸向着那声音的来处走去。

终于，在一处周围物品东倒西歪的铁皮文件柜前，二人停住。

周遭一片混乱，像是经历过一场大地震，唯有这个铁皮柜屹立不倒，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便是从文件柜后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魏柯上前试着挪动文件柜，却发现柜子是被锁在墙上。他手臂再度用力，固定的螺栓崩掉，柜子终于被挪动，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柜子后的窸窣的声音停了下来。

文件柜被完全移开后，出现了一扇有道裂缝歪斜的金属门，门边还有一个闪着红光的面板，是指纹和虹膜识别系统。

白鲨愣了，认出这就是她见过一眼却再也没找到过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或者说曾经有，但被什么人摘下了。

还未等他们细细观察，安静的门后忽然爆发出激烈的撞击声响，像是有个怪兽正用全身的力气撞击着想要冲破这扇金属门。

白鲨和魏柯齐齐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手中枪已经上膛。

几下撞击之后，门已经开始变形，形成一个圆弧形的凸起，甚至有被撞开的趋势。

但几秒后，那撞击戛然停止，世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中，桃子毫不费力地躲开挡路的废墟和破损的地面空洞，在不知多少个看似是死路的尽头打开旁边的房门，找到新的可通行道路。

她像是在脑中拥有这个地方的地图。

尹沐恩打着手电紧紧跟随着这个如同幽灵般的白色身影。

虽然这建筑内已坍塌得看不出原来的结构和功能，但依稀能辨别出来的地板和墙面让尹沐恩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测。

他小时候去过父亲工作的大学，那楼道就给他这样的感觉。

光滑，无缝，边角圆弧，空气里除了潮湿霉菌和铁锈味还混着已经几乎完全消散的化学试剂和消毒剂的味道。

这些特征都表明这里曾经是，或者说曾经拥有过生物实验室。

一种隐隐的不安攀上尹沐恩的心头，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那是魏柯给他的枪。魏柯就是用这把枪手把手地教会了他射击。

他在用枪上很有天分，能把自己身体伏动的干扰降到最低而准确命中目标。而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

但当他按上枪柄时，像是幻觉般地感受到了些属于魏柯的体温，竟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心。

他追上已经走出些距离的桃子，脚步比刚刚坚定了几分。

又不知走了多久，在黑暗的环境中，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尹沐恩在心里默默记着走过的道路，这已经是走过的第五个向下的楼梯了。这样的深度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而这神秘废墟中的嗡鸣声逐渐清晰，像是某种机械仍旧在苟延残喘地运转着，又像是有无数小虫震动翅膀。

在从最后一级阶梯踏上地面的那一刻，那嗡鸣声如有实质地震动着尹沐恩的耳膜，让他感觉到明显的眩晕和失神。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又努力站住，一只手用力掐了另一只手的虎口保持住了清醒。

桃子已经走出几米远，尹沐恩赶紧追上。

但是又走了没两步，桃子在一扇门面前停下。

那是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大对开金属门，门上有一扇脏污不堪的观察窗，仅有一本书的大小，双层加厚玻璃。窗的那边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情形。门侧的墙上是一个电子面板，规律地闪着微弱的红光。

桃子就站在这个面板前。

尹沐恩的手电照在门上，视线一凝。

门上写着四级生物安全威胁的警告，底下已经残破不堪的指示牌表明着进入这里时必须进行的严格防护措施。

他记起曾经的老师说过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是最高等级，是研究和存放那些能在呼吸之间夺取成千上万人性命的致命病原体的地方。

他也听说过四级生物实验室一般设立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放眼整个大陆可能也就只有三五间。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在迷雾笼罩的深潭之下，找到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他的身体在颤栗，本能告诉他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这扇门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后只会散播苦难和瘟疫。到那时可能承担后果的人并非他一个，而是所有人类。

“桃子。”他出声，声音干涩得让自己都惊讶，“我们得马上离开。”

桃子没有任何回应。

尹沐恩微微咬牙，上前了两步一把拉住她，这次没有画面涌入脑海，但尹沐恩惊讶于桃子的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

“不能开。”尹沐恩抓住桃子伸过去的手，却发现她的力量大得出奇，就算尹沐恩用全力摁着，但她的手依旧对抗着尹沐恩伸向面板。

尹沐恩几乎扭断桃子的手腕，但她依旧毫不在意地发力，甚至都没有侧头看尹沐恩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在面前的面板上。

尹沐恩听到了滴的一声。

面板上亮起了一道绿光，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他心下道了一句不好，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桃子也有了动作，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握住尹沐恩抓着她的手指，用力一掰。

在尹沐恩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清脆的咔嚓声后，尹沐恩的手指无力垂下。

他根本没时间觉得疼，在桃子的手指摁上面板的刹那，他摁在枪上的另一只手也飞速有了动作，掏枪，上膛，扣动扳机。

巨响之后，那面板冒出青烟和电流的滋啦声响。

子弹擦着桃子的手指而过，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的伤。

桃子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慢慢回头看着尹沐恩。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的怒意，反而在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喜悦。

尹沐恩的后背仿佛有蚂蚁爬过，凉意攀上脊椎。

缓慢地，桃子的嘴角一寸寸裂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门禁系统受损，紧急手动解锁系统启动。”像是元件受潮的扭曲电子提示音从门边传出，如同恶魔的耳语。

尹沐恩的后槽牙咬紧才没让自己泄出咒骂。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

更是因为他刚刚才发现，那金属门上的玻璃观察窗后并非一片漆黑。

而是一个黑色阴影正紧贴着那扇小窗，观察着他们这边的一切行动。在那门发出提示音的同时，那阴影也从门边移开。

下一秒，刺耳的咔哒声从门的另一层响起。

尹沐恩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对开金属门缓缓开启了一道幽黑的缝。

没有片刻犹豫，尹沐恩颤抖着向着那门缝射出第二枚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