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山位于母巢的西侧,那是四王之一“隼”的领地。
但比起“西部领地”,荒野里的人更习惯称那里为“高地”。
从分界处开始,高地的山势陡然拔起,一层一层叠加,像层层阶梯。越往上,空气越稀薄,生存越困难。但是相对的,高地中巢的数量是最少的,因此那边的居民反而更多。最高处被称为“天城”,是整片高地的心脏。
由于地形复杂人口众多,加之隼本人的行事风格一向随性,高地并未形成统一的治理。大小城镇散落在山麓与山腰之间,各自为政,极少参与荒野的纷争。
东岸并不与高地直接接壤,他们必须穿越南方或北方领地才能到达。
但是无论哪条路都要花费不少于十日的路程,而且一边是布控严密的黄金城,另一边是刚刚与魏柯划清界限的北方,两边都不是最佳选择。
最终白鲨提议乘坐糯糯直接飞到黑水山附近。
糯糯,就是桃子那个被当成涂鸦墙的蜻蜓巡逻虫。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魏柯的眉角忍不住跳了一下,难以理解有人会给一只巡逻虫起名叫糯糯。
但他不否认这是此时最佳的方法。
剩下唯一的问题在于,糯糯无法接近黑水山,他们不得不在高地的境内停留。
虽然魏柯和白鲨多少都与隼有些交集,但是就算是取得了隼的信任与帮助,高地内复杂的局势也无法保证他们能畅通无阻。
所以在高地境内去往黑水山的线路成为了他们争论的焦点。
今天,白鲨特意带来了一份地图铺在茶几上,那是一份被涂涂改改过数次的旧地图,在上面标注了各个母巢子巢位置、领地的分隔、各个领地内主要据点和城市、通讯台、集市的位置,甚至还标注了一些可行走的安全路线。
魏柯惊讶于此份地图的准确和详细,却并未多问,只是心下对于白鲨的情报网多了几分更具体的认识和忌惮。
白鲨指着母巢西部一片近乎真空的区域,那里没有标记着任何巢或热血者的据点,“就是这里,黑水山。”
那个位置接近北方和西部领地的交界,被蜿蜒复杂的山脉包围着,上面只有小小的“黑水山”三个字,是旧地图本来自带的标注。
白鲨的食指和中指以黑水山为圆心向外走了几步后停下,划了个圈:“糯糯必须停在这个范围以外。”
白鲨划出的区域,往东北已经到达了北方领地,南边大半个圆在南方领地境内。
“南边儿就别想了。”白鲨用两根手指的指尖点了点黑水山南边标记的几个城邦,“这边的几个城都跟金狮子往来密切。”
她直起腰看着地图:“西边嘛……”
“越往西城越多,人越杂。”魏柯摇了摇头,双手撑在茶几上,手指扫过黑水山西侧的一排等高线极密集的山麓,“而且翻这座山过去太难,可能会耽误很多时间。”
“那就只剩西北了……”白鲨看着西北的区域,那里是大陆深处大片的沙漠和戈壁,环境太过极端,几乎无人居住,白鲨在那里的标记也寥寥无几,“唔,可以是可以,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落于沙漠里,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是个问题。”
魏柯的眼睛盯着那片没什么标记的荒原,开口:“你知不知道移动乐园?”
白鲨不屑道:“开玩笑呢,谁不知道……”她说到一半忽然盯住那片沙漠,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孔雀。”
魏柯和她对视,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忽然有些收紧,呈现一种本能防御的感觉。
荒野里有许许多多的“乐园”,主要行使集市的功能,除此之外吃喝玩乐,赌场当铺应有尽有。
因为地点不固定,所以被叫做“移动乐园”。
这些移动乐园的一个共性,就是招牌上都挂了根绿孔雀的华丽尾羽,昭示着这些乐园主人的身份。
孔雀。
荒野的传说里,孔雀在高地的沙漠中有一座自己的乐园之城,那是荒野的销金窟和百宝箱。在那里你可以得到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东西,只要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它从不更换位置,所以被简单粗暴地叫做“不动乐园”。
但由于沙漠地形的诡谲多变,若没有向导和指引,几乎没人能找得到不动乐园。因此许多人都认为那只是个传说。
魏柯和白鲨都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孔雀也是真实存在的人。
但他们也从未去过那里。
“去不动乐园,我们就需要一个向导。”魏柯说,随即看着白鲨。
白鲨的手指弯向自己:“你是要我去找?”
魏柯直起身抱臂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荒野的街溜子白鲨,这点门路找不到吗?”
“滚。”白鲨翻了个白眼,“可以是可以,可是孔雀这个人行迹诡谲,立场也扑朔迷离,没准你刚进城就给你献宝给回声城,你确定要去?”
“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大概率不会为难我们。”魏柯冷静道,“而且你肯定也听说过,他这个人和回声城不太对付。”
白鲨也想到什么似地笑了笑:“呵,对,回声城封过他几个移动乐园。”
“在那里我们或许还能打听到多一些黑水山的情况。”魏柯继续说。
白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吧。”几秒后她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我还真有些门路……”
“也要准备一些武器,需要爆破类的。”魏柯像是在和自己的手下交代工作,“物资和补给要带够,最少需要十天的补给,药要带足。”
“等等等。”白鲨打断魏柯的话,手指再次指向自己,“你在给我布置任务?”
魏柯单手叉腰看着她:“补给可以我们在这个镇子里准备。但是武器和药品只能靠你。”
在荒野,武器和药品一般是由王统一管理和分配。
白鲨长叹了一口气,对魏柯比了个中指:“你这个大麻烦,当初就不应该帮你。”
魏柯无所谓地笑笑:“别忘了,我们是互助互利。”
“那这些事儿都我干了,你干嘛?”白鲨像是心里略有不爽地把手里的烟点上,没好气地问。
“暂时做一个普通人。”魏柯短暂地笑了一下,抓起身边尹沐恩的手。
这个回答让白鲨用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把魏柯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但最后她还是一边嘟囔着:“我应该把你现在的这个恋爱脑样子录下来,然后全荒野巡回演出。”一边拉着桃子出门了。
***
三天后,白鲨找到了去不动乐园的路子,于是一行人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不光是因为想要快一些寻到真相,更多的原因是黄金城和回声城的眼目已经渗入东岸,他们再待下去恐怕会连累鲸。
一切准备似乎都已完备,但魏柯唯一担心的就是和尹沐恩的同步。
他能感觉自己和尹沐恩通过血液的连接已经达到临界点,只需要一步,他们就能到达完全的同步。
但是尹沐恩在抗拒。
因为再有一步,他们就会共享一切,感受、情绪、伤痛、记忆。
那将是比一切誓言都要沉重的枷锁。
魏柯并不怪他的犹豫,也没有强迫他。
他在等尹沐恩准备好的那一天,在等能全部接受彼此的一切的那一天。
***
在离开前最后一天的傍晚,他们又一次坐在常去的沙滩边。
周围有人在跟孩子们玩耍,有人正拖船归岸,有人家里传出饭菜的香味,有人笑着再跟身边人亲吻打闹。
尹沐恩闭上眼睛再次感受了一下这湿润的空气,像是要把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起风了,魏柯把尹沐恩搂进怀里。
“是不是不想走?”魏柯的下巴枕着尹沐恩的头顶说。
尹沐恩微微点头,动作很轻。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再回来。”魏柯说。
尹沐恩却又摇了摇头:“北方据点我也很喜欢。”
魏柯失笑:“你不用考虑我,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尹沐恩没回答,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都快落下,他才开口:“魏辛会喜欢这里吗?”
魏柯愣住。
“魏柯,我……”尹沐恩想说什么,却被魏柯打断。
“我们会把他带回来。”魏柯坚定地说。
尹沐恩像是僵了一瞬,但是很快恢复自然后回答:“好。”
这时鲸来到他们身边,手里抱了两瓶酒。她明显已经喝了不少,面色潮红,步伐有些轻飘飘的。
“明天就走?”鲸问。
魏柯看着她点了点头。
鲸坐到魏柯身边,把酒塞到魏柯怀里,大着嗓门说:“那今天不醉不归!”
魏柯看着她:“你已经醉了。”
鲸笑着,笑容极为明艳动人:“嘿嘿,今天又有一场婚礼,这是喜酒!你们也沾沾喜气!”
魏柯本来不准备喝,听到她这么说倒也犹豫了。
“下次——”鲸用肩膀撞了一下魏柯,“下次你们来,请我喝你们的喜酒啊。”
说着,鲸用自己手里的酒瓶碰了魏柯的,然后一饮而尽。
魏柯笑了笑,也一口喝光了瓶里的酒。
他没有许下确切的承诺,但他在心里发誓一定会带尹沐恩回来。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二层小屋的楼顶,如同他们来时那样,魏柯、尹沐恩、白鲨、鲸都在,桃子和糯糯安静等待。
魏柯把最后一份物资固定好,看到尹沐恩在眺望那片晨雾中还未清晰可见的海。
今天的海浪声很轻柔,仿佛是种挽留。
“该走了。”魏柯轻拍了一下尹沐恩的肩膀。
鲸裹着个厚重的披风,喊着宿醉头痛你们干嘛这么早走。
“我们是坐巡逻虫去,大姐,不趁着早点人都没醒的时候去,等着飞到一半被人给我们打下来啊。”白鲨没什么好气地说道。
“你再敢叫我大姐试试!”鲸上前一步像是要打白鲨,却又嘿呦嘿呦地说头疼。
“好了好了,走了。”白鲨没理会她,招呼着。
桃子骑在糯糯头胸的交界处,尹沐恩坐在她后面一点接近腹部的位置,魏柯则是护在尹沐恩后面。
白鲨直接单手抓着糯糯的前足,踩在它的中足上,呈现一种领航者的姿态。
鲸裹着披风,走到尹沐恩身边对他说:“等夏天的时候再来呀,小沐恩,那时候更好玩。”
尹沐恩真诚地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魏柯也对她微微颔首。
鲸后退,糯糯的翅膀开始震动,发出让人胸口发闷的嗡响。
还在沉睡的海边小镇越来越小。
屋舍变成块状,栈桥缩成一条细线,海岸线被拉平。
呼啸的风中,魏柯把尹沐恩拢进自己的斗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