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白鲨领着魏柯到了一处半坍塌的地下避难所,那曾经是旧时代的一处地下车库,有多条逃生通道,墙面厚重隔音,主要入口被废墟遮掩。
车库内部大部分也已坍塌,但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背后还有个可以避难的小空间。
“这里暂时安全。”白鲨说,然后指着防火门对面的一条逃生出口说,“如果有情况这里还可以直接上到地面。”
“谢谢。”魏柯简单道谢,大雨已经冲刷干净了他身上的血迹和污渍,但他的声音格外生硬和不耐烦,“留我们两个人单独呆着。”
白鲨看着全身湿漉漉的魏柯,只觉得面前的人哪还有半点狼王的样子,更像一只失去了主人的丧家犬。
大雨洗去的不光是血污,还有狼王强撑着的那层伪装。
“好。”她听出魏柯语气里的焦躁和不耐烦,遂没反驳,“我和桃子可以在外侧守着,这是要另外收费的项目。”
“那麻烦你们了。”魏柯的目光甚至没在白鲨身上停留,而是始终锁在怀里的人身上。他敷衍着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推动防火门,把人挡在外面。
沉重的大门合拢。
站在白鲨后的桃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甜美的脸,杏眼小口,但最显眼的是左眼下的一颗红痣:“没想到堂堂白鲨还要当保镖和管家啊。”
白鲨那只露出的狐狸眼笑成了弯月,盈满笑意:“是啊,因为……看别人谈恋爱很有意思,尤其是看到狼王这种硬汉柔情的剧情,是吧?”
桃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等着说那句‘少爷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了’很久了。”她学着老人的声音。
白鲨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拍了拍桃子的肩膀:“还是你了解我。走吧,给少爷和少夫人找两件干净衣服和吃的去吧。”
说完,她们再次戴上兜帽,两个白色身影又消失在雨中。
***
门内。
魏柯小心翼翼地将尹沐恩放在地上。
虽然他小心护着,但是尹沐恩全身也是湿透了,身体更加冰凉,甚至现在还有些僵硬。
魏柯跪在他身边,伸手去碰了碰尹沐恩的脸。
指尖刚刚贴上去,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温度太冷了,虽然尹沐恩作为冷血者的体温一直都偏低,但是此刻的冰冷带上了一种死亡的气息。
“尹沐恩。”他低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魏柯的喉咙发干,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他小心脱下尹沐恩湿透的残破上衣,衣下胸口处的伤口已经发白浮肿,那把刺进心脏的手术刀还在那里,魏柯不敢动。
但是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颤抖着俯下身,轻轻吻在那伤口上,姿态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
“尹沐恩。”他的唇在抖,触碰在那伤口的边沿,声音哑得几乎像是哽咽,“对不起,会有点疼。”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直起身,咬着牙,把那把直插心脏的刀拔了出来。他废了些力气,不禁想着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把一把刀插进心脏那么深的地方。
但是刀拔出后尹沐恩心脏的伤口没有愈合,留下的空洞只涌出了些许血液,然后寂静得如同深渊。
魏柯的瞳孔几乎有片刻的失焦,握着那把手术刀的手指失去了力气,手术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刚刚在地下八层、在枪火和血里都没出现的颤抖,此刻才姗姗来迟。
看着那空洞的伤口,一个可怖的念头慑住他:尹沐恩真的死了。
还残留的最后一丝思考能力让他突然想到乌鸦最后说的话,只有自己的血能救他。
他直接咬开了一处小臂上的刀伤,血涌了出来。
他把尹沐恩半抱在怀里,让小臂上的血流入尹沐恩口中。
可是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血顺着嘴角又缓缓流出。
魏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绝望地用着命令的口吻:“张嘴,尹沐恩。”
可是没用。
他彻底疯了,捏住尹沐恩的下颌,力道大得近乎粗暴,把那张苍白的脸强行抬起来。
“喝下去,尹沐恩。”
魏柯的瞳孔都开始颤抖,血液不受控地翻涌燃烧,气场一点点漫溢开让这空间都开始震颤,这是失控的前兆。
这些甚至都是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因为他的大脑如同被棉花填满了,眼前除了尹沐恩那张苍白脸庞再也看不见其他,耳中只剩嗡鸣。
他的目光落在尹沐恩紧闭着的唇上,被他的血染得鲜红。
下一秒,他将自己的唇重重压了上去。
魏柯将自己的嘴唇咬开一个伤口,他捏着尹沐恩的下颌,用舌头撬开尹沐恩紧闭的齿,血液被他强行渡过去。
血顺着他们相触的唇溢了出来,顺着尹沐恩的下颌流向耳朵,最后滴落在地。
能喂进尹沐恩口中的血微乎其微,魏柯却不肯停。
他一边喂一边低声咒骂,声音破碎得不像是在说话。
“你不是很能忍吗?”
“不是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吗?”
“现在你给我醒过来。尹沐恩,你凭什么死?!”
他的气场彻底失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整个停车场的空气都在升温,混凝土墙面发出细微的嗡鸣。
一个伤口的血不够,他又咬开另一个。一次没成功,他短暂换气再次吻上去。
终于,在第三次强行渡血时,尹沐恩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一瞬间,魏柯全身都僵住了。
他的唇和尹沐恩的分开了些许,血液还在自顾自地从唇边溢出。他花了些时间才能聚焦,眼神里满是震惊,像是在分辨怀里人的震颤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
然后他看到尹沐恩的胸腔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那咫尺的鼻腔呼出,喉咙也在小幅度本能般地吞咽着。
魏柯有接近半分钟的时间没能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像是害怕打破这个幻境。
“……别停。”尹沐恩的喉结动了一下,依旧紧闭着双眼,用气音开口说。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个气泡破碎时发出的声音。
魏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忽然意识到,乌鸦说的是真的,只有自己的血能救尹沐恩。
而尹沐恩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不让自己替他承伤,为了不让同步伤害到他,一直撑到现在。
他颤抖着再次吻上尹沐恩的唇。
这一次,尹沐恩微弱地呼吸着,嘴唇主动含住魏柯唇上咬开的伤口,甚至用自己的牙齿尝试把那伤口咬开更大,喝得更多。
魏柯闷哼一声,呼吸乱了一拍。
那是一种被捕食,被掠夺的感觉。
尹沐恩在靠着本能进食,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数日的人终于找到绿洲,那种汲取称得上是贪婪。
他的手也有了些许力气,手指轻轻触碰魏柯的手臂,却被魏柯小心握在手心里。
那手指为了挣脱铁椅的束缚骨头全碎了,魏柯根本不敢用力。
“我在。”魏柯在唇齿间出声,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尹沐恩。他的声音发哑,几乎是在压着哭腔。
尹沐恩的睫毛微颤,不知道就这样吸吮着魏柯的唇过了多久才终于恢复了理智。
魏柯的味道和温度围绕着他,让他生理性地沉迷。
但是刚刚苏醒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继续。
他松了口,眼皮沉重,只能睁开一个小缝,眉头却轻微蹙起:“不行……”
他的手臂动了动,像是想要推开魏柯,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轻轻呻吟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
魏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是不让他逃,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说话时胸腔都在震:“什么不行?”
尹沐恩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想要努力睁开双眼看清眼前的人:“我的伤……不能……”
魏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强硬:“你不想和我同步,不想和我承伤,是吗?”
尹沐恩的意识还未完全清明,小声嗯了一下。
魏柯与他额头相抵,什么也没说,但是几秒钟后,他再次吻上了尹沐恩的唇。
跟多的血强硬地涌入尹沐恩口中。
但魏柯这次的动作不光是喂血,更像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吻。他的舌尖触碰着尹沐恩的,像是要把这口中的空间标记成自己的。
吻的空隙,魏柯带着些许喘息说:“和乌鸦可以,和我就不行。”他吻得更深,更急,“尹沐恩,你别太过分。”
越来越多的血涌入尹沐恩心底的空洞。
他的理智彻底失效,只是本能地贪恋着渴求着更多。
逐渐地,他的意识和力气都在回到身体。
手上错位的骨头逐渐归位,心口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渐渐找回了身体的控制力,忽然环抱住魏柯的脖颈,两个**的上半身几乎相贴,呼吸和心跳交错在一起,魏柯的体温毫无阻挡地传递到自己身上。
尹沐恩在回吻。
魏柯的身体因为惊讶而颤抖了一瞬。
然后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分开。
二人的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呼吸凌乱的身影。
心间,一条细而温柔的线在逐渐成形。
那是他们的同步。
魏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尹沐恩那个开始愈合的伤口,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开口:“如果你再敢断了这条线。”他攥着尹沐恩的手腕,“我也直接把刀插进心脏。”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掉在地上的,从尹沐恩心脏里抽出的那把手术刀,心间忽然也传来一阵钝痛,像是尹沐恩的痛来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有些喜悦。
“我是想……”尹沐恩想解释,但他的声音还很嘶哑,刚出声就被魏柯打断。
“你是想救我,不想让我卷入你给乌鸦设的局?”魏柯忽略了那些从尹沐恩那端传来的痛,替他说完。
尹沐恩的睫毛垂落,然后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尹沐恩。”魏柯收紧手臂,把尹沐恩牢牢锁在怀里,“从今天起,我们谁都不许自己扛。你活,我就陪你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暗得像夜,“你要疯,那我陪你一起疯。你要死——”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颤抖了一瞬,摁在尹沐恩的后脑勺,“我就陪你一起死。”
尹沐恩抬头看了那双眼眸片刻,那双总是扛着沉重责任的双眼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移开了视线,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成为了填充空气的白噪音。
潮湿、温暖、又安全。
魏柯扳过尹沐恩的下颌,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污。
然后再次吻上那双唇。
这次没有血,只是一个纯粹的吻。
确定彼此还在,确定愿为彼此而活,确定彼此是自己此生绝不会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