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没有趁夜出发,而是在夜将尽的清晨。
他的夜视能力没有热血者那么强,对于野外又不熟悉,夜晚无疑会增加他的危险。
而且天还不亮的清晨是守卫们最容易松懈的时刻,他们值守了一夜,注意力和体力都已经接近极限。
尹沐恩在心间感受了一下,魏柯应该还醒着,心跳并不是很平稳,但是尹沐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小刀,那是陈森芒在与他告别时给他留下的。
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要离开。
尹沐恩走到自己常坐的窗边,这扇窗是坏的,平时只能推开小小的一个缝隙,若是硬打开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因此没有再做另外加固。
他用小刀的尖端小心地拆下房间窗户的螺丝,一边的窗扇被他卸下,夜风呼得涌入房间,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裹挟着某种不安的气息。
尹沐恩站在窗边,深深的一次呼吸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他没带什么东西,因为这里的一切本就不属于他。他只是整理好了床铺,把几件换下来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
他是舍不得,就像一个人沉溺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但是他总要醒,否则崩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梦境。
将小刀收进袖口,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今天在街道上巡夜的人比平时少了些。
确认街道两侧也无人接近后,尹沐恩轻巧地翻身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避开了巡逻最密集的主街,沿着河道边缘行走,借着屋檐和树影的遮挡潜行。在接近镇子最南侧出入口的石桥时,他看到有几人端着枪守在那里。
尹沐恩正欲拿起石头扔出以此来分散那几人的注意,树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鸦鸣,几只乌鸦争抢着从树林中飞出,开始攻击那几个守卫,甚至还从守卫身上叼了什么。
那几个守卫一边追逐着乌鸦一边咒骂着:“靠,老子的通讯器!快点,快到汇报时间了,晚上一秒都能被程哥骂死!”
尹沐恩虽然也惊讶于这几只乌鸦的行为,但他没时间耽搁和犹豫,趁这个空档从那几个守卫身后离开,没入茂密的树林。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心里打算先走到下一个无人的镇子暂住一段时间。这么想着,他选择继续沿河前进。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时,尹沐恩已经走出了狼群的领地。
此时的河水已经有些急促,似是要汇入更大的主流,尹沐恩在一处灌木遮掩处停歇了片刻,就着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
但他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得有束目光盯在自己的身上。他猛地抬头,一个人站在河对岸。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低垂,出现得无声无息,如同幽灵。
“你走得比我想象中要晚。”那人裂开未被兜帽遮挡的嘴,松垮的皮和皱纹堆积在他的嘴边。
尹沐恩的手握住袖中的小刀,戒备着问:“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他咧着嘴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满布皱纹的脸,像是一个泄了气的小丑气球,眼角下垂,嘴巴却大大地裂开,松垮的皮肤耷拉着,头发稀疏得像是黏了几根在头皮上。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
尹沐恩下意识退了半步,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小虫子,你可真漂亮。”那人打量了尹沐恩片刻后笑着说,“你身上的味道……也很特别。”
“回答,你是什么人。”尹沐恩重复了一遍问题,拿着刀的手腕在袖中翻转,随时准备攻击。
“克克克,真是执着的小东西。”那人单手在胸前划了个圈,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弯着腰抬起头用闪着光的眼睛锁定尹沐恩,“乌鸦,一个收藏家,最喜欢……漂亮的东西。”
***
天刚亮,镇子北侧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沿着旧时通镇的马路缓缓而来,步伐整齐,没有多余的声响。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铠甲,边沿镶着金纹,胸口烙着金色的太阳标志,像是中世纪的骑士。
守卫在哨岗前拦下了他们。
为首少年的铠甲花纹最为繁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俊秀,神情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从容和稳重。
他下马后身后跟着的十几名银铠骑士也一同下马。
“黄金城二王子,高赋。”他报上名字,声音温和而清晰,“代表黄金城前来拜访狼王。”
他眼神是睥睨而高傲,一双眸子仿佛都荡漾着金光。
守卫慌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时,魏柯就知道出事了。
他刚刚才完成武器库的清点后回来,换上了常穿的战术衣裤。程圭屹站在他身侧,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来得真快。”老宋低声说。
“不是来,他们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魏柯把外套披上,抬步向外走去,“走吧,去见见。”
会面地点选在了古镇入口处的一处空地,既不进入核心区域,也不显得刻意疏远。
高赋站在队伍最前方,看见晨雾中出现魏柯挺拔的身影时微微一笑,行了个标准而克制的礼。
“久仰狼王之名。”他的头微微低了几度后抬起,“果然名不虚传。”
魏柯与他对视片刻后开口:“黄金城不辞路远大驾光临,有事?”
“呵呵。”高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自狼王登基后还未道贺,实在不妥。”
魏柯挑起一边眉毛:“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是,所以我代表黄金城对狼王表示真挚的歉意与祝福。”高赋面露抱歉地笑了笑,而后换了个话题,“除此之外此次也是例行走访。黄金城一向崇尚正义与荣耀,会在盟友遇到困难时出手相助。最近荒野和母巢都不太安稳,我们听说北方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异常?”魏柯反问。
“比如。”高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该出现的存在,被留在了不该留下的地方。”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紧绷。
站在魏柯身后侧的程圭屹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侧。
魏柯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比高赋高上不少,眼神垂着毫无波澜地看着高赋:“听不懂。”
高赋笑了笑,并不介意被人这样俯视着:“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狼王,是否还能掌控自己的领地。”他扬了扬头,“你们离母巢很近,若是出事,怕是会给整个荒野造成动荡。”
魏柯眯着眼睛:“如果不能呢?”
“那黄金城,很乐意提供帮助。”高赋的目光越过魏柯落在镇子深处灯火零星的街道,“毕竟,这里住着很多……无辜的人。”
***
湍急的河水边。
“你想要什么?”尹沐恩开口。
“我说了,我喜欢漂亮的东西。”乌鸦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所以我当然是要你。”
“你胆子够大。”尹沐恩冷笑了一声,“我是虫人。”
“克克克……”乌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相比于独闯母巢将你带出来的狼王,我可能还差一些,对吗?”
尹沐恩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荒野上没有秘密。”乌鸦的笑容带了些得意,“尤其是对我来说。”
他忽然动了动耳朵,嘴角裂得更大了些:“不信你听。”
宁静的清晨中出现了些许异响。
自尹沐恩来的方向,有哨岗的警报和人群喧嚣的声音,而后尹沐恩感觉到和自己同步的,属于魏柯和陈森芒的线同时动了。
镇子出事了。
乌鸦一副坦然的样子说道:“我也不瞒你,我并非独自前来。你如果乖乖和我们走,有些人……就不必死。”他的眼中流露出阴险的笑意,“若你挣扎,克克克,受伤的不会是你自己。”
尹沐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别动镇子。”
乌鸦盯着尹沐恩握着小刀的那只手:“决定权在你,小虫子。”
尹沐恩犹豫了一下,手中的小刀清脆落地,然后他摊开手掌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和你走,别动镇子。”
“这就乖了,小虫子。”乌鸦突然动了,看似羸弱的身躯一个蹬地便轻盈地越过了面前湍急的河水,落到了尹沐恩身边。
他摊开手掌,里面有一颗白色的药丸。
“吃了它。”乌鸦的声音里带着引诱的味道。
尹沐恩垂眼看了看那个药丸,又看了看乌鸦:“如果我吃了它,你能保证魏柯和镇子没事吗?”
乌鸦愣了一下,而后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地看着尹沐恩。
下一个呼吸之间,他突然抬手,一只枯黄的手按住尹沐恩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带着药丸塞进尹沐恩的嘴里。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癫狂,声音也变得高亢,如泄洪般从喷着恶臭的嘴里涌出:“还魏柯呢,他这种粗鄙之人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你这样娇嫩的花儿,他只会把你锁在屋子里,也不知道怎么填饱你的肚子。你多寂寞啊?多空虚啊?我不会,我会好好疼爱你,再也不会让你觉得渴……”
尹沐恩挣扎着,但冷血者的体力永远不是热血者的对手。
更别说是他这样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饱足”的冷血者。
药丸被强行塞入嘴中后瞬间溶化,伴随着口中生起的苦涩,一种奇妙的漂浮感俘获了尹沐恩的感官,他只觉得面前本就扭曲的脸变成旋涡,声音也被拉的很长很低。他像是陷入粘稠的泥里,那湿润令人作呕的泥泞感觉困住他的手脚,从鼻子和嘴巴侵入自己的身体,最后连大脑都被浸没。
最终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好宝贝。”乌鸦恢复了常态,把尹沐恩抱在怀里,留恋地欣赏了片刻尹沐恩的睡脸。
一只真正的乌鸦落在他肩头,他侧头对乌鸦说:“去告诉高赋我这边已经得手了。”而后他继续看着尹沐恩,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尹沐恩的脸颊,“跟他说不急,我要享用我的战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