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在列车座椅上喘着如野兽般的粗气,鼻子和嘴角都有血流出来,他不得不背卡着墙面和座椅的夹角才能让自己坐直。
他第一次尝试着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和自己同步的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很擅长这件事,因为压抑情绪向来是他的长项,他对于自己情绪的感知和把控几乎可以用精确来形容。
但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操控别人的情绪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尹沐恩必须先产生那种恐惧、焦躁、不安的感觉,然后再顺着和老狗连接的那条微弱的线传递过去。但老狗和他的同步太弱,他要靠百倍的情绪才能影响老狗的一分。
这对尹沐恩来说是太大的消耗。
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些失控了。
魏柯抓到了老狗,尹沐恩本以为已经结束了。
但在魏柯压住老狗的一瞬间,魏柯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被尹沐恩感知到。
尹沐恩甚至看到了魏柯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老狗给魏柯换药,那时候老狗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不到,两只眼睛都还好着,面容也没那么阴鸷。他给魏柯换药的动作很粗犷,魏柯疼得回缩,却被老狗一把抓住,叱责道:“不想那么疼下次就小心点!”
他看到老狗教魏柯格斗,正在练习背摔,魏柯被老狗摔在软垫上,揉着腰说不服,老狗露出必胜的笑容摆出架势。
他看到老狗在树丛里教魏柯怎么样捕猎,怎么样利用恐慌把猎物一步步引入陷阱,最后两个人在隐蔽的火光中分享一条兽腿。
他看到老狗和魏柯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老狗颇为自在地坐在高处看着小伙子们欢闹,魏柯则是站在离所有人都有些距离的地方微微笑着。
他看到魏柯回到营地,地上结着霜,老狗抱着一个已经被他折磨到没气的女人沉沉睡着,地上散落着属于人类的残肢。
他看到魏柯压在老狗身上,老狗的一只眼睛流着血,痛苦地求饶,发誓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魏柯手里的匕首在老狗心脏处颤抖着悬停,最终没能落下。
尹沐恩感受到了魏柯的挣扎。
他忽然理解了老狗和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的血太热了,恩将仇报的事情,他干不出来。”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尹沐恩脑海。
不能让魏柯杀老狗。
那会成为他背一辈子的十字架。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刹那,尹沐恩站起身,靠着意志力的支撑迈开步子。
所幸经过老狗的几番转移,最后所在的车厢离尹沐恩并不远。他踉踉跄跄地一边靠着座椅的支撑一边尽可能快地向着那节车厢行进着。
他能感受到老狗还在拖,魏柯也还在挣扎。
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魏柯的匕首已经把老狗的喉结压出一道血痕。但他的手忽然停止了用力,感觉心里的线被人拉了一下。
魏柯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和尹沐恩约定过,如果有危险就扯一下,他能感觉到。
他努力顺着那条线感受着,不安的感觉逐渐升起。几秒后他发现,线的那边那边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空乏感,从胸腔深处扩散开来,像血液被人抽走,又像火焰被掐灭。
“……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魏柯骂了一声。
老狗也察觉到了,虽然很弱,但是他能感觉到之前牵扯着自己的感觉消失了。他的独眼中闪过一瞬狂喜:“哈!你也感觉到了?对吧?他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上下起伏的喉结磨在刀片上却毫不在意。
魏柯的手有些许轻微的颤抖,视线也有些游移。
老狗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下半身施力一脚蹬开了魏柯,魏柯踉跄着后退,刚刚稳住身形想要反击,却听到身后爆发出一声剧烈的枪响。
魏柯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但下一秒他看到在面前刚刚站起的老狗的额心多了个血窟窿,冒着烟,渐渐渗出血,然后瞪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向后倒地。
魏柯的目光移向开枪的人。
那人苍白的脸上都是虚汗,背靠着墙承受着开枪的后坐力,止咬器下,血从嘴里止不住地冒出。
尹沐恩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枪落地发出响声。他无力地看了魏柯一眼,然后靠墙滑落在地。
魏柯极快地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声音有着让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颤抖:“你在干什么!我不是叫你呆在车厢里吗?!”
尹沐恩看着他,目光却是落在了魏柯说话时跳动的颈动脉,但只是一瞬就克制着自己移开视线。
他还在吐血,声音很微弱,像一个刚刚溺过水的人:“你杀不了老狗,我来。”
魏柯愣了一秒,带着怒意问:“谁说我杀不了他?老狗吗?”
尹沐恩摇了摇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荒野说的,他说不能让你成为一个弑父……者。但是我作为一个冷血者……咳……”尹沐恩想大口地吸气,却因为止咬器的的束缚只能小幅度快速地呼吸,一口气没吸上来,他的话语断了一声后继续,“……我可以。”
魏柯的瞳孔颤动着,但尹沐恩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魏柯把他放在柔软的坐垫上,在老狗的尸体上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个小钥匙,解开了那束缚着的止咬器。
尹沐恩苍白的皮肤上已经被磨出血痕,看着格外刺眼。
魏柯又从某个尸体上找到一个水袋,尝了尝确认没有问题后放到尹沐恩嘴边。
尹沐恩接过水袋,双手颤抖地举着喝下。
他调整了几次呼吸,终于是能靠着椅背坐起来。
魏柯坐在他的对面,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终于感受到尹沐恩在线那边并不平稳的心跳声时,魏柯才开口:“下次别替我扛这么多。”
尹沐恩脱力般仰着头靠着墙壁,没有看魏柯,哑着嗓子回答:“……好。”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魏柯看着尹沐恩,他能感觉到尹沐恩已经恢复了正常生理功能,却依旧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心跳,刻意让血液流速降下来,努力让身体进入一种近乎死亡的停滞的状态。
这说明尹沐恩在强撑,但他明显撑不了多久。
证据就是尹沐恩努力想要藏起来的颤抖的手指。
“你需要我的血。”魏柯出声,没有确认或是询问的意思,而是陈述。
尹沐恩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做出动作或者回答,而是先吞咽了一下。那一下吞咽极慢,像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完成。
“……是。”他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白,他将脖子回复到正常的角度看着魏柯,浅淡的眸子里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暗红,那是极限的压制后仍然外溢的渴望。
魏柯被他的坦然震住了一秒,就看到尹沐恩移开了视线,喑哑着继续开口:“但是别给。”
那条在他们之间的线颤动了一下。
“我说过。”尹沐恩看着被灰尘和血污糊满的列车窗,声音轻得像羽毛,“同步会加深。”
“那就让它加深。”魏柯的下颌绷紧。
“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尹沐恩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一开始也没说你会这么痛。”魏柯紧紧盯着他。
“同步加深,可能痛的就是你了。”尹沐恩转过头,撞上魏柯的视线。
“我不怕。”魏柯这一次说得极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尹沐恩却看着魏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藏着锋:“我怕。”
这两个字直接撞进魏柯的胸口。
“我不想你替我扛。”尹沐恩继续说,但他的声音变得不是很平稳,说到一半就被呼吸打断,“也不想……让……让自己变成……”他说到最后声音变成了不成句的呻吟,背也微微地弓了起来。
魏柯知道不能再拖了。他一步向前,单膝落地,把和尹沐恩的距离逼近到一个极为危险的距离。
近到尹沐恩向来没有波澜的眼眸中出现明显的颤抖。
“看着我。”魏柯说,语气带着些不容抗拒的的命令感,但在那之下又像是有几分恳求的意思。
尹沐恩着了魔一样抬起头,浅淡的双眸内暗红的光不受控地翻涌,他颤抖的手指深深抠进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别这样。”他压着声音,像是这样就能压制住自己的失控,“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魏柯承认,丝毫不让地看进尹沐恩的眼中,像是要把那红光搅得更乱,声音几乎贴着尹沐恩的耳廓。
说这话时,他的手摁住自己的颈动脉,轻轻侧头向着尹沐恩。
尹沐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意志力已经无法派上用场,那跳动的血管里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止渴的琼浆玉液。
“魏柯——”尹沐恩移不开视线,声音里有失控的颤抖,“不行。”
尹沐恩想要后退,却被魏柯一把扣住手腕,把尹沐恩冰凉的手指摁在自己的脉搏上。
那跳动的脉搏让尹沐恩觉得烫。
“如果你撑不住。”魏柯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说话时声带的颤动让尹沐恩的手指都跟着震,“就咬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需要。尹沐恩,我也想替你扛。”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尹沐恩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他任凭自己瞳孔放大,唇和牙齿慢慢靠近着魏柯跳动的脉搏。
魏柯就那样坚定地跪着,那条连接着两颗心跳的线在距离极近的两人之间疯狂震荡。他能感觉到尹沐恩凌乱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侧,他等待着来自脖颈间的疼痛。
片刻后,却什么都没发生。
尹沐恩只是把额头靠在了魏柯的肩上,呼吸碎成渣。
“我不能……”尹沐恩终于是弱弱地开口,“至少现在不能。”
魏柯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稳稳撑着尹沐恩落在他肩上的重量,配合着他把呼吸塞回胸腔里。
二人无声,只剩呼吸。
车厢外,交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寂静中,一个脚步声忽然响起,从其他车厢焦急却又谨慎地靠近。
接着,那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这节车厢的门口。
一个女声伴随着枪上膛的声音在他们的车厢响起:“该死的虫人,放开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