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15章 第十五章

风吹起荒野的沙，西垂的夕阳如同一只破裂的眼球注视着大地。

魏柯并没有径直前往尹沐恩的方向，而是登上了一座高楼的楼顶，那座曾经可能是无数人向往的摩天高楼已坍塌了大半，如同腐烂了一半的尸体。

他在所能攀登的最顶端，俯视着整个城市的废墟。

高处的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却笔直稳定地站立在屋顶护栏外的边沿，没有丝毫摇晃。

远处依稀可见屹立于天边的高塔。那高塔被密密麻麻的巡逻虫层层包裹着，仿佛活着般在颤抖和蠕动。

魏柯看了那高塔片刻，然后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他和心脏相连的那条线飘去的方向，尾端消失在层叠的建筑物和暮霭之间。

魏柯的手指碰出了心间的那个伤口，那里已经结痂。手指之下，魏柯除了自己稳定的心跳，还感觉到了另一个微弱但是倔强的跳动，那心跳时快时慢，扯得魏柯的心脏也跟着绷紧又放松。

尹沐恩虽然还活着，但是状态并不好。

魏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眉头紧锁，下颌紧绷。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右手拿起腰间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寒芒刺了他的眼睛。

但这闪光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抵在自己的左小臂，用力一划，血液渗出。随后他举起左臂悬于半空，手握成拳微微发力，血液更汹涌地溢出，从手臂的伤口处滴落，被一阵忽然吹来的急风吹散于空中。

血红的夕阳中，空气都充满了铁锈味。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野蛮的信号，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他在告诉荒野自己的到来。

这是对同伴的召集，也是对于敌人的警告。

随着更多的血液飘散在风中，本来即将睡去的大地像是醒了过来。

野草发出不安的沙沙声，鸟群从树林间惊起，废墟中有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

魏柯垂眼，收回了手臂，血液渐渐不流了，凝固成暗红色。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发紧，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狠狠要紧了牙关。痛感沿着那条线猛地一拽，拽得魏柯膝盖一软。他扶住身后摇摇欲坠的栏杆才稳住了身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想象尹沐恩现在的样子，明明像是没有什么活着的**，却偏偏在该低头的时候挺直了脊梁。那人看上去没有感情也不会痛，冷漠得像块金属，但那眸子里的灵魂却时时刻刻都像是在求生。

甚至在他本可以逃走的时候选择了站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用自己换那些抛弃过自己、伤害过自己的人的命。

“傻子一样。”魏柯在冷风中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自嘲的笑意，捂住胸口的伤口轻声开口，“撑住，我马上就到。”

他调整了呼吸，站直身体。

风从四面八方吹向他，带来荒野的回应。

魏柯勾了勾嘴角，沿着高楼的边沿向着尹沐恩所在的方向走去。

***

某处地势略高的山坡，坡上曾经的绿化带经过多年的野蛮生长成为了一片粗硬的绿海。

风吹过这片地带，灌木丛动了动。

一个和灌木差不多颜色的脑袋冒了出来，皱着鼻子在半空嗅了嗅：“陈森芒你闻到没有，好像是魏哥的血味。”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是他！”短发女人的身影从曾经道路边的广告牌上跃下，难掩喜悦，“我就说师兄肯定还活着！”

“太不正常。”绿发男走出灌木丛，皱着眉，“以血作信号，这太张扬，整个荒野都会知道他来了，不像是魏哥的风格。”

陈森芒望向那血气飘来的方向：“吴炎啊吴炎，你总是想得太多。或许只是因为这是他传递消息的唯一方式呢。”她回过头看着绿发男，“毕竟他可是去了母巢还活着出来了。”

吴炎又仔细辨别了一会儿那味道：“他好像很生气。”

“哈。”陈森芒像是被激发了斗志，“快走吧，有事要发生了。”

***

另一片不远的街区，一支小规模的掠夺型热血者正欲趁夜突袭一个游牧型热血者的据点。

一阵带着血腥气的风袭来，领头的人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盯着空气看了几秒，脸色渐渐沉下来。

“怎么了？”身后的人发出疑问。

“现在撤退。”他果断地说。

“为什么？”有人不满地低声问。

那人没有解释，只是狠戾地看了问问题的那人：“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撤退。”

***

离这片风暴眼有些距离的一处废墟，风变弱了。

一个裹着白色斗篷的人坐在火边，丝毫不畏惧在荒野中的火光暴露自己的位置。她手里烤着刚抓的野兔，忽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看星光初明的天空。

她左眼的银色眼罩倒影着跳跃的火光。

片刻，那人忽然裂开了嘴角，语气中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哦？今晚有人要小心咯，狼、来、了。”

***

风最后停在了一处海上堡垒。

有人站在悬崖上的平台，一阵似有似无的风轻轻拂过他笔挺的黑色外衣。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抓了把空气，然后放到鼻下轻嗅。

“……魏柯。”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复杂的情绪。

但是片刻后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其他味道，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了几分钟，再次睁开眼时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的身体也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而后他猛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在城市边沿的一个废弃工厂内，五人正在幽暗的一处厂房内等待着什么。

陈森芒抱臂靠墙，闭着眼睛。绿发的吴炎蹲在她身边，百无聊赖地吹着刘海。另有一女一男分别靠在满是铁锈的废弃机器上，还有一个男人正在焦躁地踱步。这几人看起来都不过三十岁，只有踱步的男人看起来年长一些。

五人不发一言，整个厂房只剩男人的脚步声。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工厂吱呀作响的铁门。

踱步的男人停住，吴炎站起了身，靠立的几人站直了身体，五人齐齐看向了入口的方向。

一个男人的身影如魅影般出现。他穿着满是补丁的破旧衣物，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落在额前。

黑暗中，他的凌厉的双眼却像是闪着寒光。

这是双捕食者的眼睛，弥漫着发动攻击前的浓烈杀意。

即便五人已经熟悉了这双不怒自威的眉眼，此时看到这样的目光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沉默了几秒，踱步的那个男人率先开口，他长得文质彬彬，衣着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魏柯你怎么这幅鬼样子？”他走近魏柯，嘴里滔滔不绝，“你下次有这种危险行动能不能先通知我们一声，我靠，要不是我问了吴炎和森芒，根本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去闯母巢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魏柯径直路过了他，其他人习以为常地忽略那人的唠叨。魏柯找了个角落，一边听着那男人说话一边旁若无人地背对着众人脱了个精光。之前靠着旧机器等待的女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地拿出了一套新衣服和鞋递给他，那女人长了张精致的东方面孔，挽着发髻。

在此过程中唠叨男人的嘴依旧没停：“而且你是不是疯了？用以血为信这么吓人的传信方法？那都是危急求救的时候才做的事！你知道据点的人闻到了你的血都乱成一锅粥了吗？有人以为你出事了，有人以为你端了母巢，还有那些个脑子有病的以为你这是摔杯为号要一统荒野了，我真是……”

“我长话短说。”魏柯换好衣服后直接打断了那人，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这次的目标是老狗。他靠吃热血者变强，这条路不堵死，荒野会长出一百个老狗。”

那五人皆是一愣，半分钟后之前靠着机器的男人开口，那人留着寸头，脸上和身上都是疤痕，看上去十分凶狠：“现在？”

“现在。”魏柯又接过挽着发髻女人递来的一包压缩饼干，就着水送入腹中。

“你要几个人？”那寸头男问。

“我一个人。”魏柯咽下一口饼干，缓缓开口。

那寸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魏柯，冷静开口：“你真疯了？你几天没休息了？还带着一身伤。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会死。”

魏柯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开口时声音冷硬且坚定：“会死的是老狗。”

“师兄，这次总可以让我跟你一起了吧！”陈森芒有些焦急地开口。

“你们带队守外围，半个人也别放走。”魏柯看了一眼陈森芒，又扫视了另外几人，“我会把位置告诉你们，等我信号。”

没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魏柯站起了身，看着那个唠叨的文雅男人：“老宋，武器带了吗？”

叫老宋的男人深深地看了魏柯一眼，像是有无数的话被他生生憋回肚子里，沉默了半分钟后那些话语终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大袋子，半个字也没说。

魏柯拿了几把轻巧的武器带在身上，吴炎把调试好的通讯器交给他。魏柯路过老宋身边时拍了拍老宋的肩，却什么没说。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魏柯如来时一样无声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