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说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把刚刚那股差点失控的情绪抚平。直到呼吸平复了一些,才终于慢慢松开了尹沐恩。
但他却没有立刻后退。
他只是站在离尹沐恩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物。
他展开手掌时,尹沐恩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两枚银色的戒指,折射着温柔的月光。
“咳。”魏柯明显有些不自然,连目光都短暂地偏开了一下,“我让孔雀帮我找的,废了不少工夫。”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样解释实在太笨,于是干脆自暴自弃般地低声补了一句:“抱歉,我本来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说那些的……只是刚刚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怕。”
他重新看向尹沐恩,目光里有难得一见的紧张。
“这里原来是见证人相爱相守、立下誓言的地方。”他说,“所以我其实是想对你说……”
说到这里,他还清了下嗓子,深吸了一口气,显得极为庄重。
“尹沐恩,我爱你。”他说。
月光从教堂的裂口倾落,落在尹沐恩肩膀上,如同一层白色的纱。
魏柯的喉结微动,继续说:“我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你,我愿意为了你守护这个世界,我愿意为了你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也更重:“但我更会为了你而活。”
这句话落下后,整个教堂又恢复了安静。
魏柯就那样垂着眸站着,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甚至都不敢再去看尹沐恩的眼睛,只是这样安静等着尹沐恩的回应。
那短短几秒钟,被拉得漫长得像几年。
尹沐恩垂着头,目光不移分毫地盯住魏柯手里的一对戒指,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放进魏柯掌心。
“……笨蛋。”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轻得像羽毛落地,“给我戴上啊。”
魏柯这才像是猛地活了过来,手忙脚乱似的拿起那枚细一些的戒指,套进尹沐恩的无名指。
而尹沐恩也拿起了另一枚,抓住魏柯的手指,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一点未干的湿意。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他低声说,替魏柯套上了那枚戒指,“我也是你的。”
他的手指与魏柯的紧扣:“我们是对方的命。”
魏柯低头失神地看了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没有神明,没有见证者,也没有祝福。
只有他们站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用一个吻,将这场誓言彻底封存。
***
同样的夜。
白鲨独自站在东岸特有的潮湿雾气中,目光落在远方。他穿着白袍,兜帽下唇边的一点火光伴随着烟雾若隐若现。
有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低声开口:“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呦。”白鲨却连目光都没偏移一下,“虎哥你亲自送?”
“方淼走不开。”虎沉声回应,“现在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白鲨又吸了口烟,接过了虎手里的金属盒,垂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竟有些少见的,难以掩饰的疲惫:“是啊。”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现在是救人的时候,可是我们只会杀人。”
“你……”虎似乎犹豫了一下,“真要用这个?”他的话里带着些劝说的意味,“方淼说以你的身体状况,用它等于自杀,不超过24个小时身体就会……”
白鲨却开口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她的表情掩盖在烟的雾气中,“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是桃子放弃了自己的身体捡回来的。”她说,“为了保护她,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虎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半晌后重重拍了她的肩膀:“那我猜她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再死一次的吧?”
他那一下的力道很重,白鲨被他拍得身体一歪,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虎,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开口问:“这就走了?”
“嗯。”虎已经走过白鲨身边,背后的巨剑映着寒芒,“明天就集结了,我得回极北一趟。”
“哈,是啊。”白鲨的嘴角忽然勾出一个竟带有些兴奋的笑容,“终于到了跟那个狗爹养的算账的时候了。”
虎的脚步顿了一下,略偏向白鲨的侧脸像是带着笑:“是啊,终于到了这一天了。”说完,他的脚步再次迈开。
“回声基地第三防卫小队队长,虎!”忽的,他身后传来白鲨的声音,高亢嘹亮,穿破云雾。
虎再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白鲨。
雾已经弥漫在他们之间,只留下对方模糊的轮廓。
但是虎依旧看出白鲨对他行了一个军礼,一个曾经属于旧时代,属于回声基地的军礼。
“拯救荒野,然后活着回来。”白鲨的声音低了些,郑重地说。
虎冷了几秒,也对着模糊的白鲨身影站直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回声基地第三防卫小队队长,虎,领命。”
随即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回声基地第二小队队长,白鲨。”他说,“结束之后,一起喝酒吗?”
白鲨沉默了几秒后笑着说:“没有防卫任务了,当然要不醉不归。”
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入了夜雾之中。
***
北方。
陈森芒走进了漆黑的夜,她的短发剪得更短了些,似乎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而有些凌乱。
她摸了摸兜,掏出了一支烟,正要点燃。
猝不及防的一阵劲风斩在她面前,竟生生把那支烟斩断。
她甚至没来得及有反应,出手的人就已经出现在她身侧,捡起了那把飞来插入地面的短刃。
如果是敌人,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吴炎,你什么时候会来的?”陈森芒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剩下半截未燃起的烟落地,有些无奈地开口,“还越来越爱管闲事了。”
“刚到。”吴炎斜靠在旁边的一棵树边,那根短刃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晃动,“宋哥让我来看看你。”
陈森芒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被哽住了,几秒后才开口:“你怎么染了个这么个颜色?!”
她面前的吴炎的脑袋顶已经不再是干枯的黄毛,而是就算再黑夜中也极为显眼,甚至还有些深浅不均的显眼红色。
“怎么样,好看?”吴炎揪过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满意地撵着。
陈森芒像是吃了只苍蝇般梗了下脖子,侧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颓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真有心情。”
“你这个心态就不对。”吴炎说,“所以当时没让你去回声城。”
陈森芒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想起当时无论怎么哀求和气愤都没让她去回声城,甚至把她锁在屋子里,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眼看陈森芒就要上前动手,吴炎忽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刚刚魏哥回来了。”
陈森芒的动作立刻停住。
但是吴炎又继续说:“是和尹沐恩一起。”
陈森芒挥出去半空的拳头收了回来,没好气地说着:“我当然知道。”说完她像是要回去。
“而且他们手上多了些东西。”吴炎对着陈森芒的背影补充道。
陈森芒果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看着吴炎:“什么东西?”
吴炎伸出左手,在无名指上比划了一圈。
陈森芒果然愣住。
“别去打扰他们了。”吴炎走到了她身边,收敛了些笑容,“你不会还那么讨厌尹沐恩吧?”
见陈森芒垂着目光没回答,吴炎便继续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次的决战,尹沐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他说,“不说失败我们会一起死,就算成功杀了虫母,他作为冷血者很大可能会跟着虫母一起崩溃。”
陈森芒依旧没说话,只是手指一点点攥紧在手心。
“你觉得是他对荒野,对热血者有多深感情吗?”吴炎没再看她,而是仰头看着悬着圆月的夜空,“他做这些,全都只是为了魏哥。”
“我不是吗?”陈森芒忽然低着头开口,语气有些颤抖。
吴炎侧头看着她,只见她肩膀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继续说:“当年是师兄从一群巡逻虫里救了我。”她停了一下,“自那之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会讨厌尹沐恩,全是因为师兄一次又一次地为了他而陷于危险之中。”她的语气越来越激烈,肩膀的抖动也越来越明显。
“甚至为了救他,师兄选择在回声城里牺牲自己。”有液体从她低垂的脸上滴落在地,“所以我不能原谅尹沐恩。”
吴炎有些慌乱,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几滴泪落下后,陈森芒用力地吸了下鼻子继续说,“如果他是师兄想要一辈子守护的人。”
她停了几秒才说:“我还是会站在师兄身边。”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依旧湿润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面前的吴炎:“你放心。”她说,“我会拼上自己的命替师兄守住他想守护的一切。”
吴炎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许久,在那眼底虽然没有释然,却有某种坚定而深刻的决心。
“哎。”吴炎脱下外套扔到了陈森芒脑袋上,“好好哭吧,哭完还有仗要打。”
那外套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颤抖了起来。
吴炎站在她身前,隔着外套将陈森芒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
月光洒下来。
每个人都为了那个不确定的明天下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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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