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厅内愈加沉重氛围的是鲸。
她一边进门一边擦着银枪上沾的血,边走边叫嚷着要喝酒。
厅内所有低声交谈的人都止住了声音看向她。
她没再涂着红唇,头发也有些凌乱,脸颊上似乎因为刚刚发生过战斗透着自然的红晕,反倒是更凸显了她让人难以忽视的美貌。
她环顾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魏柯身上,飞奔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魏柯,雷声大雨点小地哭喊着:“小柯,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魏柯被抱住的第一反应是侧头看尹沐恩,却见尹沐恩偏过头手挡在了嘴前,像是在偷笑。
于是魏柯轻咳了一声后轻推开了鲸,神情有些不自然,压低声音道:“……咳,差不多得了,大家都看着呢。”
鲸的眼眶还真有点红了,但被推开后也不甚在意,一遍嘟囔着:“想什么呢,我对有伴的男人没兴趣。”一边转身对着吧台的方向喊,“孔雀,我要酒,我这一路过来实在太远了,累死我了!”
在场的人里有一直看不惯鲸作风的人和身边人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我看东岸是没活人了吧。”
那人的声音很轻,鲸却准确无误地定位到了说话的人,三两步就走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有些哆嗦地问:“干……干什么,狼王说了啊,不能在这里动手。”
鲸的表情忽然一变,嘴角柔和地勾起,但声音却没有温度:“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只是普通的、需要我们拼了命才能活下来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罢了。”
她前迈了一步,贴近那人,继续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又会是另一个需要拼命的一天。”她纤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能喝酒?”
“别老想着什么世界末日。”她竟然伸手拍了拍说话人的肩膀,“要我说,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说完,她没等对方回应便已经转身走向吧台。
大厅里的气氛却反而更紧了。
有人低头,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不再掩饰眼底的疲惫与麻木。
就在这时。
“说得好。”一道清亮却不容忽视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牵引过去。
鲸也顿住了脚步看过去,表情有几分惊讶。
说话的人是高赋。
她一边缓缓鼓掌一边走入大厅内,环顾众人,众人也看着她。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声势浩大的黄金城也只来了高赋和一名灰袍文官,连护卫都没带一名。
她已经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和稚嫩,似乎也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性别。她的头发留长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却也因此显得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沉静、更锋利。
她依旧穿着银色的铠甲,而非金狮子过去那种近乎炫耀的纯金铠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被收进鞘中的新刃。
但她的脸上也有着明显的疲惫,指尖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第一眼就落到了魏柯身上。
虽然早就听说了魏柯死而复生的传闻,此刻她还是微微怔了一下,很短,但几乎没能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然后她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无可挑剔的礼貌与从容,向前走去,朝着魏柯微笑伸手:“狼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魏柯只是冷冷看着那只伸出的手,没有动作。
半晌后,他才缓缓抬起目光,看向高赋的脸,唇角带上一丝极冷的讽意:“高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去的话,“你让自己亲哥哥动手杀我的时候,怕不是这么想的。”
四周的空气像是紧绷了一瞬。
高赋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失色收手,依旧伸着手耐心等待,毫不避讳地与魏柯对视:“就那个时候来说,你的死亡对我,对黄金城最有利,仅此而已。”她依旧微笑着,话语坦白到近乎锋利,“而现在不同了,我相信我们不光会是好对手,也会是好队友。你觉得呢?狼王?”
她依旧伸着手,没有退,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笃定魏柯听得懂话语中有几分利益,又有几分真诚。
魏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秒后终于伸手与她相握。
动作很短,一触即分。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并非一次握手言和或是旧怨尽消,只是面对共同的敌人的一次短暂的同盟。
就像他们曾经面对金狮子那样。
随后,高赋带着那名灰袍文官坐在一张无人的赌桌边,周围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不时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隐约中她听到了“弑父篡权”几个字,目光扫过去。
那人立刻移开目光闭嘴。
她什么也没多说,因为早已习惯了这些。
但空气却在她周遭更冷了几分。
虎来的时候大厅内几乎坐满,但除了鲸和白鲨偶尔爆发的笑声和说话声几乎是一片死寂。
他靠在魏柯面前的赌桌上,目光环视在场所有人后询问起魏柯,低声开口:“身体怎么样?”
“没问题。”魏柯答。
“第三避难所呢?”虎叹了口气,“病的多吗?物资够用吗?”
“多。”魏柯如实回答,“回声城的难民也留在那里,物资撑不了多久了。”他没抬头看虎,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某处,“极北怎么样?”
“乱。”虎说,“巢骚乱后有人为了物资争斗,死了不少,后来都病了,也打不动了。”他讽刺般地轻笑了一声,“要不是这样,我也实在脱不开身来这里。”
“要派人帮忙吗?”魏柯问。
“不用。”虎想也没想地开口,“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吧,刚醒过来就发生这么多事。”
魏柯轻笑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坦诚开口:“是啊……”他像是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一死了之,再也不用当狼王了。”
虎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魏柯,那双一向张扬毫无畏惧的双眼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沉静与稳重,像是断裂后又重新被火淬过的利剑。
他再次抬头时笑道:“你想得美。”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越来越多。
椅子被坐满,长桌周围站满了人,连靠墙的位置都不再空着。
却依旧没有人真正开口。
就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门再一次被推开。
隼在最后一刻才到。
他进入大厅时才刚把金属翼收起,护目镜几乎被血污盖满,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巡逻虫的血从手指间一滴滴落下,染进同样深红的地毯里。
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气场来不及收,体温热得烫人,经过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魏柯已经起身去迎,但是隼只是目不斜视地擦过他身边,径直走到了正中央那张拼凑的会议长桌边。
他摘下了护目镜,一双不知多少天没合过的眼里满是血丝,眼窝青黑到像是凹陷了。他环顾众人,开口时声音又低又哑:“不是要开会?还等什么?我时间不多。”
白鲨和魏柯对视了一眼,走到了隼身边,轻拍他的肩膀道:“你要不要先……”
可她话还没说完,指尖刚触碰到隼的肩膀,便被隼一把抓住手腕。若不是她反应够快动作也足够灵巧而及时脱身,那只手怕是要被隼拧脱臼。
白鲨揉着被抓的发红的手腕,不悦地皱眉:“你想干什么?!”
隼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从兜里摸索出了一根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看着白鲨:“我倒要问问你们在干什么?要开会就赶紧,我说了我时间不多。”
孔雀这时终于作为地主出面,走到二人之间招呼着众人说:“好了好了,各位入座吧。”边说他边把隼推到一边,压低着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道:“你给我振作点,不然我姐不会放过你。”
隼的动作僵硬了一瞬,某种紧顶在心脏的力量像是泄了,那持续不落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只因为那恶狠狠的骂声和语气简直和鹭一模一样。
他的理智终于复苏,安静地坐了下来。
几秒后,所有人都选择了自己的位置。
坐在会议桌边的不过几人,甚至都还空着许多座位。
但再也无人敢坐。
魏柯站在长桌一侧,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尹沐恩安静地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垂着眸没有看任何人。
白鲨坐在魏柯的另一侧,靠在椅背上,眼神里还留着刚刚和隼冲突后的不悦,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把玩着。
鲸坐在白鲨身边,半靠在扶手上,指腹一下一下无声地敲着装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沿。
高赋坐在魏柯的对面,脊背挺直,手指交叠在桌上,她带来的灰袍文官侍立在一旁。
虎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魏柯身上。
而隼正低头抽着烟。烟雾缓慢升起,在灯光下像一层模糊的雾。
孔雀和雪鸮最后落座在隼身边。
隼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掐了手里的烟,真正地看向桌上的众人。
魏柯也看向他。
这一刻,能代表荒野的所有势力都在这里了。
而一旦开始,便再无路可退。
魏柯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又如何?他们本来就无路可退了。
他目光顿时沉静,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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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