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躲在墙缝后的阴影里,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在那被叫做老狗的人把魏柯死死摁在地上的瞬间,尹沐恩感觉到了几乎同样程度的痛苦。他不得不靠着墙壁,双手狠狠地攥拳,指节泛白。
若非这只是感受的同步,而伤口的同步还要迟一些,尹沐恩知道自己根本撑不住。
与魏柯几乎同步的窒息眩晕中,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尹沐恩忽然变得很小,他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很多的女人拉着一个行李箱的背影。
那女人回过身,尹沐恩看不清她的脸孔,却知道那表情里没有一丝留恋,甚至都没有再蹲下来好好看看尹沐恩的脸。她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尹沐恩的头,声音从高处飘下,并非叮嘱或是道别,而是一句诅咒:“要不是因为你,我本该拥有那些名声和地位,而不是你爸爸。”
说完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在尹沐恩的生命里出现过。
再后来,这个诅咒被反复地加深。
每次在他达不到父亲的标准时,他都会说:“要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因为你,你妈妈不会走。
要不是因为你,我本应该取得更好的成果。
要不是因为你,那些权和利,名和望,应该是我的。
而现在,只是逃出圣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诅咒又一次被加深。
一个声音在尹沐恩脑中重复着。
要不是因为你,那个叫魏柯的人不会受伤。
要不是因为你,你们不会被食草者赶出来。
要不是因为你,魏柯不会在这里被人压制着,被逼入绝境。
他忽然再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变量,是那个加进去后就会必然导致悲剧的变量。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双手攥拳,走到那墙缝边。
***
魏柯只是喘息着,没有回答。
老狗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不正常,身上冒出的热气逐渐消散,脸上的褶皱看起来更深了一些。他看了看魏柯,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建筑。他嗅得到那里有虫人的味道。
他并非必须靠魏柯“交出”那个虫人,他知道那人就在这里,就算不在,也不可能跑远。他只是享受把“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要是做不成交易,我也不必留你了,魏柯。”老狗从容地笑着,缓缓开口,骨杖的尖端贴在魏柯的胸口,几乎把皮肤刺破。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忽的,一个声音从建筑物里传来。
魏柯的瞳孔猛得一缩。
他转头的瞬间,尹沐恩已经从二层跳下。
晨光落在他身上,洗掉了阴影。
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唇上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走得缓慢,背却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入迷般地看着他走近,魏柯甚至感觉到老狗抵着他胸口的骨杖也松了几分。
只有魏柯注意到尹沐恩狠狠攥拳的手和有些凌乱的目光与呼吸,像是在忍耐压抑着什么。
尹沐恩走到了魏柯身后的位置,与老狗保持着距离。
“你要的是我。”尹沐恩冷淡开口,“那就由我亲自来和你谈交易。”
“哈。”老狗像是突然回了神,骨杖从魏柯胸口移开撑在地上,饶有兴趣地说,“没想到狼王藏着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美人,看来传闻不假……呵呵,开个价吧,小虫。”老狗仰着下巴,非常愉悦地说道。
“我,换所有人的命。”尹沐恩平静而坚定地开口,“带我走,但是立刻放了所有人。”
“包括他?”老狗瞥了一眼魏柯。
“包括他。”尹沐恩声音不容置疑,“我要他毫发无伤地离开。”
“小虫,你可别学魏柯的英雄主义那一套。会死得很惨的。”老狗嘲讽般地看了一眼还在咳嗽的魏柯。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尹沐恩眼神落到魏柯身上,“他把我从圣城救出来。”他又看了看远处被几个壮汉控制的食草者,“他们收留过我。”最后他看向老狗,“还了他们的人情,我才能安心跟你走。”
“呵呵,小虫,你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行情,你一个虫人,可换不了那么多人的命,尤其是他。”老狗举起骨杖指着魏柯,“他可是荒野四王之一,很贵的。”
“但你要的不只是我这个人。”尹沐恩面不改色,“你要的是冷血者的秘密。”
老狗挑了挑眉。
尹沐恩浅淡的双眼直视着那只浑浊又贪婪的独眼:“我不是普通的冷血者,我是侍神之人,是接触过圣母的人。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包括怎么延缓你因为吞噬热血者而造成的腐烂。”
四周安静了一瞬,像是连风都停住了。
尹沐恩是从老狗刚刚的话语和身体的状态猜测出他那看似衰弱的气场是源自于吞食同类的反噬。
于是他赌了一把,赌这样能打动老狗。
虽然他根本给不了老狗想要的答案。
老狗身后的几名壮汉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按上武器。
片刻后,老狗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又黏腻:“你很会谈判,我很喜欢,小虫。”但又忽然叹了口气,“可是小虫,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没法相信你会遵守你的承诺。你要知道,放人这件事情是当场兑现。但是你口中的知识,可是难分真假。”
“你抓了我,有的是机会验证。”尹沐恩冷静得有些过分,“跟着需要我的人,比跟着因为英雄情节救我、日后或许也会因为英雄情结选择别人而放弃我的人,要安全得多。”
他没说是谁,目光甚至都没有移动半分,但所有人都明白。
魏柯不发一言,只是脸色变得比刚刚被老狗摁在地上还要难看。
老狗似乎很满意尹沐恩的说辞,思考了几秒钟,他手里的骨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带着笑意说:“有意思,成交。”
下一秒,老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身后几个壮汉上前把魏柯从背后狠狠压住,手臂被反剪着缠上金属锁链。
“我说了,我要他毫发无伤!”尹沐恩的声音出现了些许波动。
“啧啧啧。”老狗缓缓转身背对着尹沐恩开口,“我没要伤他,只不过他太厉害,我得防着点他。毕竟我这只眼睛,就是瞎在他的手上。”他故意把声音变得很苍老无助,“体谅体谅我这个在他身上吃过亏的老人吧,小虫。”
另有一个强壮青年把尹沐恩手上绑的绳子换成了金属,冰凉沉重的感觉让尹沐恩重心前倾了一下。那壮汉从背后推了一把尹沐恩,示意他前进。
尹沐恩终于没忍住侧头看向了魏柯。那双上挑的双眼正带着不解看向他,眼神在半空交缠片刻,然后无言地被迫分开。尹沐恩被带去了老狗的方向,而魏柯则是被赶去了那群食草者的阵营。
尹沐恩被人钳制着站在老狗身后,听到嘶哑的声音传来:“把我们的狼王和他的小羊群——”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关回地铁里。”
魏柯和尹沐恩的心突然一沉。
“然后封死所有出口。”老狗补充道,“炸掉。”
尹沐恩的瞳孔难以自控地收紧。
“这和约定好的不一样!”他忍不住向前了一步,却被身后的壮汉死死限制在原地。
“小虫啊小虫。”老狗侧过半个身子用完好的眼睛盯着尹沐恩,脸上带着嘲弄的神色,“你可是虫人,千万别对我们正义的狼王产生什么感情。”
“而且……”老狗转过身不再看尹沐恩,“我没有要伤他啊,我要伤的是地铁站,这也不行?”
说完老狗和几个手下齐齐地笑了出来。
尹沐恩下意识地看向魏柯,魏柯正在被人拖走。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与尹沐恩对上。
那目光里竟是有些许尹沐恩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抱歉,像是自责,像是不满,又像是担忧。
明明只要摆脱他这个变量就能皆大欢喜了,但为什么,自己又一次搞砸了呢。
明明错的是自己,为什么那个男人要露出那样的神色呢。
他明明应该直接露出愤怒的神色,咒骂尹沐恩是个冷血的虫人,咒骂都是因为尹沐恩,事情才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尹沐恩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自己说一句“我不走”,然后站到魏柯身边,那个人会不会再次义无反顾地带自己逃走,就像在圣城里那样。
这个念头让尹沐恩产生了瞬间的恐慌。
但他转念提醒自己,魏柯会救他从来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魏辛。
尹沐恩张了张嘴,对着魏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就被壮汉押解着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
穿越了几个密集的小区和高架桥,那商场再也不可见了。
尹沐恩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背也渐渐地挺不直了。肋骨和后背阵痛着,魏柯的伤正在一点点转移到他身上。但尹沐恩反而觉得安心,这代表魏柯还活着。
在一阵肋骨断掉般的剧痛中,尹沐恩终于不支倒地,身后跟着他的壮汉惊呼了一声:“义父,这虫人昏过去了!”
他听到了老狗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声音离近:“怎么回事?”
“义父……”那壮汉检查了一下尹沐恩后似乎有点慌张,声音有些颤抖,“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但他肋骨好像断了。”
老狗不悦地啧了一下舌,用骨杖杵了杵尹沐恩,发现果真如此。他黑着脸对那壮汉说:“扛着,别让他死了,他妈的,半句有用的话还没说。”
尹沐恩感觉自己被人抗在肩上,虽然有意避开了肋骨,但晃动之间依旧让尹沐恩疼得冒出冷汗。
迷蒙之间,几声震彻天地的巨大声响让尹沐恩瞬间清醒。
他的眼睛盯住那冒出滚滚浓烟的方向,又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他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格外激烈的心跳。
他知道魏柯还活着。
莫名的安心涌上心头,他长舒了一口气,但是忽然又感觉一阵眩晕,周围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喉咙里一阵热意后一口鲜血从口鼻涌出。
再之后,尹沐恩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