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柯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在那花香中混杂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的冰冷甜香气息。

他感觉自己像是有一辈子那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但那气味十分不稳定，时而高涨充斥着他的鼻腔，时而淡到几乎消失。

而后他听到了同样不稳定的呼吸声，像是就在自己脖颈边。

意识逐渐从虚无的半空落回自己的身体，他慢慢感觉到自己现在称得上脆弱的状态。

胸口还闷着，四肢沉得像灌了铅，骨骼和血肉深处泛着一种说不清的酸痛，像是被人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之后，又重新粗暴地塞进了这具身体里。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又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真正让魏柯呼吸微滞的，是血液在体内流动的方式，那太安静了。

他的身体里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曾经滚烫涌动的血液，如今像退潮后的海面，只剩下尚未平息的余波。而在那余波之下，又埋着一层更冷、更深、也更缓慢的东西，像一条安静盘踞在海底的暗流，牵引着血液和呼吸的节奏。

魏柯借着这陌生的力量睁开了眼睛。

天光从半开的窗缝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边，也落在趴在床边，握着自己手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闭着眼，比起睡眠，他的状态更像是太过虚弱以至于整个人都陷在某种近乎死寂的休眠里。那张本就偏白的脸此刻更显得没有血色，眼下淡青色的痕迹在这张脸上如同某种污渍。他的肩颈的线条比从前更瘦削，白色的衣袖卷到手肘处，小臂上还留着没有完全消退的针孔与淤血。

魏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问什么，只要看见尹沐恩，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事。

是他把自己拉回来的。不管用了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了什么代价，不管中间经历过什么样的失控、绝望和挣扎，最后一定是尹沐恩站在了死亡和自己之间，硬生生把那条已经断掉的线重新接了回去。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他觉得久到看到尹沐恩都感觉有些陌生。

而在这段时间里，尹沐恩一定很痛。

这个念头从魏柯心里升起来，比察觉到身体的异常更让他难受。

他看着尹沐恩，动了动被握着的手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尹沐恩。”

床边的人却像是被雷猛地劈中，整个人都狠狠一震，瞬间清醒。

尹沐恩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得像是有血漫在里面，那是一种精神与情绪都被反复拉扯到极限之后留下来的深重血色。此时，在看见魏柯的这一刻骤然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但他没能立刻有动作，他只是看着，死死地看着，像是怕一眨眼这场梦就会醒，这张脸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魏柯看着尹沐恩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沉。

他能猜到，在自己醒来之前，尹沐恩应该已经这样守了很久。也许每次呼吸都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温度，也许每次抬眼都在害怕下一秒看见的依旧是一具不会再睁开眼的尸体。

因为他也这样等待过，只不过远不及尹沐恩这么绝望。

想到这里，魏柯的手指微微蜷起，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根本还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很想你。”他努力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中透着入骨的眷恋。

尹沐恩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更乱了，半晌后他才抬起另一只手伸向魏柯，那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魏柯的眼睛。

魏柯下意识地闭眼，睫毛轻轻划过尹沐恩的手指。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失控时脑海中的虚假人影。

是真的。

尹沐恩的手指猛地收回，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双眼开始泛起水光。

魏柯刚想开口，尹沐恩却忽然向前，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动作太快太狠，魏柯因为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势而微微皱了下眉。

可尹沐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

他死死盯着魏柯，眼睛红得像下一秒就会滴出血泪来，声音也因为极力压抑而发颤，甚至乱得有些不成样子：“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魏柯一怔。

“你明明知道……”尹沐恩的呼吸乱得厉害，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几乎发白，“你明明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你还是去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不稳，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在逼问：“你选择去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魏柯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极深的动摇。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质问，那里面压着的是尹沐恩这段时间和谁都不曾言说的痛，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时来不及出口的话，是他被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消化的空白与绝望。

尹沐恩的理智已经被这句话彻底扯开了一道口子。

“你问过我吗？”他死死盯着魏柯，声音哑得几乎是气音，“你有问过我吗？！”

“你安排好了一切，布局，计划，谁该做什么，谁该怎么走……你把所有人都放进了你想好的位置里，那我呢？”

“你让我活下来，你让我看着你死，你让我一个人——”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这三个字终于太重，重到他自己也承受不住。

这三个字也无法承受地凿在了魏柯的心上，痛得他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他那时候确实替尹沐恩做了选择，只是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他太清楚一旦把选择权交给尹沐恩，那牺牲的必然是尹沐恩自己。

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尹沐恩走向地狱。

那自己必须替他去，即便这有可能把尹沐恩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他眼眸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来，彻底点燃了尹沐恩的引线。

“我不要这个！”他立刻反驳，声音都抬高了，眼泪也在同一时间从再也容纳不了的眼眶中砸了下来，“谁要你的对不起？！”

魏柯的手下意识抬起来，像想去碰他的脸，尹沐恩却猛地偏了一下头躲了一下，像是在凭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自己那层摇摇欲坠的外壳。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落，却还是透着朦胧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柯，“我那时候就在想，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选，就这样去死？”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就更抖一分。

问到最后，那已经不再是质问，不再是讨要说法和理由，而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倾泻，把这些天魏柯在他心上留下的伤口的脓和痂通通剖开，化成淬了毒的刃再次捅进对方心上，让对方感受和自己同等的痛。

魏柯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尹沐恩和他之间那刚刚成型但依旧微弱的同步正在剧烈震颤着。恐惧，绝望，愤怒，后悔，痛苦，和那种被活生生撕开之后还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空洞。都在通过那条链接，毫不掩饰地涌来。

魏柯的嘴唇微启，却没有再试图解释，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尹沐恩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然后一点点用力，把这个失控到全身都绷紧的人往自己这边带。

尹沐恩本能地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下一秒，魏柯已经将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算太稳，但那双手落在尹沐恩背上时，仍旧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力量和温度，像是隔了一个生死之后，终于重新落回了现实。

尹沐恩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他日思夜想了不知多久的拥抱。他的身体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没有任何回抱的动作，但灵魂却已经先一步认出了这个怀抱，不自觉地开始感到安心。

魏柯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哑，贴着耳廓：“是我不对。”

尹沐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过很多。”魏柯闭了闭眼，嗓音很轻，声音也带着酸涩，“想过局怎么破，想过谁能活下来，想过你以后会不会恨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抱着尹沐恩的手慢慢收紧。

“可我还是做了那个选择。”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能活下去，别的都还能再说。”

尹沐恩听到这里，终于再也撑不住了，猛地一把抓紧魏柯背后的衣服，指节几乎要陷进去。

“可……可你死了！”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不成句，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死了……你……你让我怎么活？”

“你知道我后来……你知道我后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后来的每一幕都太疼。

他只能死死抓着魏柯，像是这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浮木。他的眼泪终于彻底不受控地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下掉。那些之前一直被他强行压着的、维持冷静的、逼着自己往前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崩了。

他第一次在魏柯面前这样失控地哭。

这或许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崩溃。呼吸一阵阵发颤，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很快浸湿了魏柯胸前的衣服，连带着那些失控的字句也一并砸进了这个迟到了太久的怀抱里。

“你凭什么……”尹沐恩哭得声音都哑了，几乎每个字都带着颤，“你凭什么就这么去死……”

“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魏柯没能回应，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不够分量。

他只能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尹沐恩绷紧到发抖的脊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孩童。

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在地上投出安静的光影。

房间里一时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那条重新接续起来的、安静而清晰的连接，在彼此血肉深处缓慢流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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