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伴随着那道声音响起，袁默眼前的世界忽然暗了一下。

他被彻底拉入了精神世界，有什么潮湿的液体无声地从脚下漫了上来。

那液体是纯粹如墨的黑，但其中有什么在涌动翻滚着，如同藏着骇人的怪兽与亡灵。

翻涌的黑水中还裹挟着各异的痛哭声、尖叫声、求救声、咒骂声、呻吟声。

那是无数被他压下去、抹平过、重新塞回别人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它们像亡灵一样密密麻麻地翻滚在看似安静的水面之下，彼此推挤、纠缠，只等完全把他吞没。

“当时我躲藏在魏辛的体内。”虚空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奇怪吧，在抓捕魏辛的时候他明明爆发了那么强的力量。”

“你后来用了那么多残忍的手段逼迫他，再想让他用出那股力量，可那力量却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

“因为那力量本来就不属于他。”

“那是我的力量，袁默。”

“那是圣母的力量。”

每句话都像一次钟声，在黑暗里一圈圈荡开。随着每一次声音的回响，黑水都在上涨。

袁默想逃，双脚却被钉死在原地。他想张口，嘴里却先灌进了冰冷粘稠的黑水。他想重新抓住什么，哪怕是和X的那根同步也好，可他能抓住的只有那些一波比一波更凶猛扑过来的情绪与记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一遍遍问“为什么”。

有人在死前还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他觉得很熟悉。

潘阳生……

那个和他一起并肩的人。

那个无论什么境遇都支持他的人。

那个直到最后一刻还相信他的人。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现在，赎罪吧，袁默。”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判的语气，“为那些因你而死的生命，为那些曾经如此信任你的人们，为那些被你夺走自己的记忆和灵魂的人。”

黑色的水面终于漫过袁默的口鼻。

这一次，他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了。

现实中。

袁默的眼中逐渐失去了光，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像是一个人从内部开始彻底塌陷了。他的身体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寸寸失去控制，先是肩膀垮下去，然后是背脊，最后是双腿，跪倒在地。

过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近乎呓语。

“对不起……”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

如同那漆黑岩洞里的水滴声，一遍又一遍，规律机械地从他残破不堪的灵魂里反复滴下来。

直到这一刻，尹沐恩和X才真的松下了那口气。

鲸也走了过来，用银枪在袁默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真的没有反应。然后她无奈看着白鲨，似乎对这个人的到来毫不吃惊，反而是略带抱怨地啧了一声：“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

白鲨依旧面无表情，很不像她：“我不能凭空创造痛苦压垮他。”她看了一眼X，“必须等他做出决定才行。”

X看了她一眼，唇边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谢了，圣灵。”

白鲨愣了一秒，也极轻微地对他笑了一下：“看来你也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了。”

X搭在尹沐恩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忽然散了，整个人像是终于到达极限一般，再也维持不住半跪的姿势，直直向前倒去。血还在不断从他脸上的孔窍涌出来，红得刺目。

“魏辛！”尹沐恩一把接住他，有些慌张。

“让他睡吧。”白鲨走过来半蹲下，手覆在X的额头，闭眼感受了片刻，“那些情绪经过他的时候，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尹沐恩轻轻嗯了一声，手没有松开。

不远处，隼终于长长呼了一口气，拨通了通讯，边往远处走边压低声音说：“老婆，嗯，完事了，没的事……”

虎也收了巨剑，看了看天空。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条缝，几缕阳光像锋利的刀一样穿透下来，斜斜照在满地狼藉之上。

有人还在哭泣，有人在愤怒地争吵，有人只是茫然地站着，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突然醒来。但更多的人开始下意识地去搀扶身边的人，去确认自己的伤势，去帮助那些受到了袁默伤害转移的人。

虎回过头，看向被大雨洗礼过的堡垒。

在阳光下，它终于不再那么阴森了。

他的目光下移，却忽然地顿住了。

那岚的剑插在金狮子的胸口。

血正从金色铠甲的缝隙里一点点漫出来，在地面上蔓延。

她的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握着剑柄，转头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布：“黄金之王金狮子，在与罪人袁默交锋时，身死。”

无人反驳。

也无人试图施救或是反攻那岚。

但所有人都开始对站在身边的人多了几分戒备。

虎环顾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群，巨剑再次点地，沉声开口：“既然金狮子已死，那北方领地和黄金城的恩怨，到此为止。”他双手握在剑柄上，郑重道，“北方领地愿承认高赋为黄金城的新王，前提是——”

他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盯住那岚：“和平。”

那岚与他对视了，空气短暂地紧绷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慢甩掉了剑上的血，收剑入鞘，才迈步走近。

她在虎面前称得上娇小，但气势分毫不输，伸手向虎：“我代表黄金城，答应北方领地的条件。”

双手交握后即分。

但双方脸上依旧带着戒备。

鲸轻轻笑了一声，从旁走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既然你们都这么理性，”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调侃，“那东岸也不好唱反调。”

她停在那岚侧前方，略微歪了下头：“东岸承认黄金城的新王。”她的笑容忽然多了些压迫感，“以和平为前提。”

隼却离得有些远，只是提高了些音量，举了下手开口：“也算西部高地一个。”

那岚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唇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好。”她说，“没有人比南方领地更渴望和平。”

阳光更盛地洒下。

像是在见证新秩序的诞生。

虎忽然想到什么，问鲸：“怎么是你代表东岸？你们的王不是回来了？”

鲸愣了一秒，先是用手肘捅了一下虎不满道：“怎么？我不够资格吗？”而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尹沐恩交谈的白鲨，目光暗了几分，“总之……出了一些事，她暂时不能作为东岸的王。”

虎露出疑惑的表情，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那岚便没再说下去，只是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笑着说：“所以现在东岸依旧是我代为管理，怎么？不服？不服可以……”

她刚想习惯性地说出“不服可以向回声城投诉啊”，却意识到可以代表回声城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于是鲸话锋一转，问：“所以，回声城怎么办？回声城建立的秩序，还算数吗？”她停了一下，环顾众人，“荒野之后……怎么办？”

虎收了巨剑，神色沉凝了片刻，对着隼开口：“隼，现在你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拥有王的名号的人了。”他说，“你有什么看法？”

隼愣了，犹豫了几秒后才开口：“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他话音刚落，耳机里传出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的怒吼，他一把扯下耳机，摁开了通讯器的外放功能。

一个女人的声音发出，声音沉静而优雅，根本想象不到刚刚的那声怒吼是来自她：“各位，我是隼的夫人，鹭。”

隼还在揉着耳朵，像是刚刚那一下被刺激得不轻。

“我有个提议，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听一下。”鹭说。

虎走进了几步，像是怕声音传达不到另一边：“请说。”

“我提议——”鹭顿了一下，“发起第二次荒野共议，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早就把荒野共议这十年才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鹭继续说：“回声城关乎整个荒野，我想它接下来的命运应该由整个荒野共同决定。”她停顿了片刻，“而不是只由四王决定。”

虎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同意。”

鲸也马上接话：“东岸同意。”

所有人看向那岚，她垂眸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她说，“黄金城不会反对。”

“既然如此。”鹭在那边听到了几人的回应，声音带着些笑意，“那就请在场的几位荒野代表拟定一份全境通告吧。”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需要各方代表的共同表态。

“那么……”虎先一步开口，“时间定于一周后，依旧在回声城召开第二次荒野共议。”

“不。”那岚反驳，看了一眼金狮子的尸体，“我需要带先王和王子的遗体回黄金城下葬，不能耽搁。”

她决不能留有破绽，必须依旧表现出对金狮子的忠诚与爱戴。

“那就一个月后。”虎看着她，沉声，“这一个月内，我希望各个领地维持和平互不侵犯的条约。”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只停留在那岚身上。

那岚迎着他的视线，点头：“没问题。”

虎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走向远处的那群麻黄色衣物的回声城审判官，他们有人还在昏迷被人架起，有人如梦初醒般呆立原地，有人已经去帮助其他受伤的城民。

虎站定在他们面前，开口：“我们计划于一个月后在回声城召开第二次荒野共议。”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恭敬，“我希望回声城能以城民代表团的形式参加。”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疑惑或迷茫或不安的脸，又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阴影中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的袁默，最后道：“我希望这一次，回声城的命运，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

审判官们相互对视，其中一名年龄偏大看起来颇有威望的人终于开口：“好。”

这时鲸走到了他身边，侧目看了那比自己高上不少的人影一眼，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挺会鼓舞人心的嘛，虎。”她笑了笑，“怎么？已经准备好接魏柯的班了？”

提到魏柯的名字，虎明显僵了一瞬。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王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得和那个虫人和X谈谈。”说完他转身看向尹沐恩和魏辛本来在的地方，但此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就连白鲨也不知所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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