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 第22章 第 22 章

玉盘高悬，清辉洒落，万物皆沐浴于这柔和而清冽的银光之中。

谢衍看着她道：“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愿望？”如意也望向他。

谢衍态度真诚：“我想知道她出事的地点在哪儿？”

知道他会追问，所以她一直避免单独和他相处，可他偏就这么执着，哪怕有一点机会也不会放过。

如意转头眺望星空：“一个下人而已，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她对你们而言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下人，对我来说不是！”

谢衍道：“我既已知道此事，便不可能再瞒下去，我只想替她讨个公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运气真好，能遇见你。”

如意笑容凄楚：“只可惜讨不到了，这世上早就没什么公道可言！”

“你为何不告诉我实情？为何要阻止我抓凶手？”

谢衍忽然抓住她的腕子,神情严肃：“她的脸是你毁掉的对不对？”

突然的狠戾吓了如意一跳，高大伟岸的身影伫立在她面前，让她感觉压迫，她试图挣脱：“不是我！”

“我们约好见面，可她却失约了，是她抢了你的风头害你丢了皇后之位，你把她的脸毁了，她才没去赴约的，对不对？”

“我没有……”如意挣脱不掉，下意识地看向入口处，盼着有人出现救她，又害怕被旁人听到。

“你不用怕，楼下我让战晖守着了，不会有人上来。”

谢衍凝视着她，嗓音柔和下来：“你阻拦我找凶手，是因为没有凶手，这些都是你策划的对不对？”

如意望着他深邃而沉着的眼眸，隐约意识到他已经将这一切都推演出来了，心中惊惧不已，竟忘了反驳。

“是她毁了你的脸，你才设计将她掳走，同她换了脸和身份，对不对？”

“不是，你弄错了！”如意惊恐否认，他竟连这一层也想到了……

“假如意的声音和秉性跟真千金的一模一样，你还要狡辩吗？”

谢衍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还不肯跟他说实话。

如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曾经模仿过许灵攸，可以演出她的样子，但许灵攸没有学过那些模仿技巧，且她心智受损，肯定不会模仿她。

心中懊悔，不该引他去临州的，她以为他能放下执念，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她眼睛里满是恐惧，也不挣扎了，谢衍松了手里的力道，继续说：“那天在华家别苑，我没有认错背影，你几次避开我的试探也不是巧合，还有你性情大变，不是因为失了皇后之位，而是因为换了一个人！”

甚至是连她对他突如其来的喜欢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手上的束缚减轻，如意慢慢冷静理清思绪，忽而冷笑着将他甩开：“你这么想把我当成她，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承认自己移情别念有那么难吗？还找个换脸理由，真是荒谬！”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她冷硬的面庞，尽管她此刻已经恢复镇定，但方才的惊恐骗不了人。

谢衍道：“我知道事关重大，你放心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一直担心你，一直在找你，你只需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她？”

“不是！”如意态度坚决：“那条手帕是那个丑八怪的，你要找的人就是她！”

“可她的声音和你的一模一样，你要怎么解释？”

“她本来就学过口技模仿过我的声音，脑子摔坏了痴了傻了分不清楚学我说话，你分不清楚与我何干？她的下落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认不认是你的事，以后别再来找我！”

如意说完将他推开，大步离去，他既已经猜出来了，她眼下能做的就是咬死不认。

猜测而已，没有铁证，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能说她是假的！

“你不是说喜欢我想嫁给我吗？”

谢衍喊了一声，上前将她拦住：“我这就回去找人去相府提亲……”

啪——

如意扇了他一巴掌，怒目切齿：“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谢家的庶出子，也配娶我？”

谢衍不仅被这一巴掌打蒙，更是被她的言语刺痛，眼睁睁地看她离开。

他本以为她冒充假千金是逼不得已，不方便承认，说要娶她也是想带她离开相府，帮她隐瞒身份庇护于她，可她却嫌弃他是个庶出子……

那她之前几次说喜欢她要嫁给他是什么意思？

真把自己当相府千金，故意戏弄？

如意小心翼翼地下楼，八楼空无一人，直到在七楼才看见坐在踏道上嗑瓜子的战晖。

原是谢衍为了单独和她相处，早就叮嘱过战晖别让旁人打扰，因而背着掌柜翻窗进来查探，确认楼上楼下没人后，他便守在七楼入口，阻拦其他人上来。

七楼和九楼隔了两层，上头无论说什么下面都听不到，瞧见她独自下来，战晖收了瓜子起身，尴尬地唤了一声：“大小姐。”

确定方才的对话不会被旁人听见，如意松了口气，没再理会，快步下楼。

回到车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想伤他的，可她的态度若不强硬些，他会一直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她现在是许灵攸，不是如意，而且再也做不回菩提树下那个真诚又可悲的如意了。

她也想嫁给他，想了很多很多回，只是他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是谢家庶子，一个是相府家奴，他们斗不过许家，更斗不过华家……

她固然喜欢谢衍，但相比嫁给谢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短暂神伤过后，谢衍重新振作，暗中护送如意回了相府，晚上无法出城，他便和战晖去了谢家留宿。

夜里躺在榻上，他左思右想，越想越后悔，假冒相府千金是大罪，若非她十足信任之人，不肯如实相告也在情理之中，是他太心急了，不该那么逼她的。

次日晌午，谢衍再次去到相府，想为昨天的事道歉，正好碰到秦桓在相府门口闹事。

“她明明答应过我，等许灵姗进宫就嫁给我的，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秦桓说完便要上马，被晋王秦章猛踹了一脚：“她都已经进宫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把他给我绑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马牵走，架起秦桓等候吩咐，秦桓哭喊着：“爹，她答应过我的，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您帮我去跟皇叔说一声，求他不要拆散我们好不好，爹……”

秦章今日来相府，一是相府和皇帝结亲过来道喜，两家有些交情，二是应承儿子的心意顺便谈一谈两个孩子的婚事，谁知许灵攸顶替许灵姗进了宫，让他在许嘉面前丢了大人。

谁不知道许灵攸一心想当皇后，瞧不上他们王府，瞧着儿子如此不争气，秦章愈发恼了，随手抄起轿夫手中的轿杠，一棍子下去，秦桓当场晕厥，直接让人将他扛走。

回头瞪了眼在门口看戏许嘉和许钧父子，冷哼一声，转身上轿走了。

谢衍在暗处看得云里雾里，让战晖去打听了才知道，如意顶替许灵姗进了宫，当即打马追了上去。

如意此番是以淑妃的名义进宫，宫里虽然派了皇帝的表舅承平侯李彬为迎亲使，给予了相府应有的尊荣，但终究不是聘请皇后，仪式自是要差一些，只是接人进宫，没有正式的婚礼。

这倒省去了很多麻烦，如意期待进宫，仪式越简单越好，已经有人发现她是假的了，在相府多待一刻，她便多一份危险，只要进了宫就不会再有人质疑她的真假、找她麻烦！

心下正庆幸，忽地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外头闹哄哄的，很快便听得李彬的呵斥声：“大胆狂徒，竟敢拦淑妃娘娘的车驾，还不给我让开！”

窗外传来吉祥的声音：“小姐，是谢公子。”

谢衍骑在马上喊道：“许小姐，谢某有几句话想说，可否下车一见？”

闻得他的声音，如意心下震颤，世上竟有这般在意她的人，怎么骂也骂不走，他的执着让她感动，也令她愧疚。

她不敢再见他，又怕他赖着不走惹恼了李彬，闭上眼睛微微调整呼吸，片刻后掀开窗帘，小声对吉祥说了几句。

吉祥点点头，小跑上前道：“小姐从今日起便是淑妃，不便再见外男，谢公子有话同奴婢说便是，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谢衍马鞭指着披红挂彩的马车，看着吉祥问：“这便是她的目的？”

“是！”吉祥毫不掩饰：“她想做皇后！”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想做千金小姐，却没料到她转眼就成了皇妃，还想做皇后，原来她昨天嫌他出身低、配不上他都是真的！亏他昨天还替她解释，以为是他逼她太紧，惹她生气，他还想着跟她道歉，想办法弥补。

一时间心痛难当，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喉咙颤栗到说不出一个字。

吉祥道：“谢公子若是没话说就让开吧，淑妃娘娘等着进宫。”

谢衍不想让，却没有理由阻止，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有野心，连她想当千金小姐的愿望他都实现不了，又何况是皇后？

她是如意时，他尚且与她相配，可现在她是相府千金，是皇妃，将来还要做皇后，他拿什么配她？若不能给予她想要的，又凭什么阻拦她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

说他是谢家庶子都高估他了，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所有的不堪和卑微涌上心头，像是一盏破碎的天灯缓缓坠地，谢衍满怀希冀的心坠入深渊，再无方才拦路的勇气，骑着马如同丧家之犬般退到一旁，让他们过去。

马车再次启动，如意透过窗帘的缝隙，扫过他翻飞的衣袍，蓝色的衣摆下一双黑色长靴，让她想起北山上舞剑时的飒沓英姿，她很想再看一看他坐在马上的样子，却没有掀帘的勇气。

缘分让他们萍水相逢，相识相知，却又让他们阴差阳错，不得圆满，这一次是她对不住他！

长长的队伍在朱雀大街上缓慢移动，谢衍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开，昨夜他后悔自己逼她太紧，现在却又庆幸，幸好昨夜逼问了一把，虽然没能留住她，但可以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若是能再早两日，他们也许就能相认了。

“公子！”

战晖骑着马匆匆赶来，说道：“大公子派人来找，让您赶紧去郡主府一趟，丹阳郡主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