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深秋,西陵昡率军返京。
重华宫内,成昭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赶回京师的少年,恍惚之间仿佛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
“数月不见,你果真没有让哀家失望。”
成昭眼睛含笑,欣慰之情悄然跃入眉间。
当日亓官合彻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了结自己的性命,亓官由贤喜不自胜,反手杀了亓官合尚,妄图借此机会称王。
西陵昡果断率军突袭,抓获亓官由贤,以亓官合彻归附国书和大宣封王诏书唯由,否认亓官由贤称王的正统性,并顺势接管阆珈都城,独孤将军所率宣军精锐部队迅速进驻阆珈,自此,阆珈真正易主。
弹丸小国还搞内斗,势必要成为霸主崛起的牺牲品,而新的东方霸主,就是庭柯,宣成昭太皇太后。
成昭微笑了道:“哀家听独孤老将军说过,此番南下危机重重,你和呼赫延布连有勇有谋,拿下阆珈你们功不可没。”
西陵昡谦逊说道:“为圣上分忧乃是臣子职责,太皇太后圣誉,微臣愧不敢当。”
成昭不动生声色细细打量西陵昡一番,相貌尚未脱离稚嫩之气,神情又偏多老成之态。
倒真是随了他的父亲,谦逊中带着谨慎与疏离。
成昭倒也不过多客套,遂就亓官合彻身后之事询问道:“亓官将军性情刚烈,哀家心中敬佩,她的后事可曾妥善安排?”
“回禀太皇太后,微臣已下令已将亓官将军安葬在阆珈王陵,老阆珈王陵寝附近。”
收到阆珈内乱战报的那一刻,成昭内心是复杂又兴奋的,在遥远的东南方向,突然出现一位女子,为了家国百姓,勇敢站出来与昏庸的君主做抗争。
成昭想看着亓官合彻一步一步成功,但为了大宣,成昭又在等待一个战胜她的机会。
吞并阆珈是她的野心,欣赏亓官合彻是她的本能。
成昭喃喃自语道:“还以为阆珈要有女王了。”
西陵昡没有听清成昭的话,抬头望了她一眼。
“亓官将军可还有后人?”
西陵昡回答道:“微臣已将亓官一族悉数带回京师,亓官将军没有后人。”
成昭点点头,心中思索处理对策,虽然同情亓官合彻,但她身后无人倒是好事,若她还有一儿半女,对成昭来说倒成了麻烦,毕竟大宣如何对待亓官一族都有理由,但亓官合彻本人深受阆珈百姓敬佩,她若有后人,大宣不能不善待。
见成昭若有所思,西陵昡又补充道:“亓官将军似有一心上之人,名叫典斯睿,不过只是微臣猜测,并无确凿证据。”
“哦?何以见得?”
“此人一直近身出入亓官将军营帐,虽无军中职衔,亓官将军却会采纳他的建议。”
成昭微微一笑,说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西陵昡一时也无法解释,毕竟他也只是猜测。
“此人现在何在?”
“下落不明。”
倒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不必放在心上。
“目前留驻阆珈的副将纪子显,人可还信得过?”
“回太皇太后,纪子显追随家父许久,人品贵重,勇武有谋略,微臣权宜之下,暂留纪将军驻守阆珈,以待朝廷旨意。”
成昭点点头:“阆珈之事,朝议再做安排。”
西陵昡颔首道:“是。”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成昭忽然问道:“边境行刺之人,可查到什么线索?”
太皇太后终于想起这件事情了,西陵昡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试探着反问道:“那些人……不是太皇太后派来制造混乱嫁祸阆珈的人吗?”
成昭倒是一愣,她万万没想到西陵昡会有如此愚蠢的念头。
不过成昭并不愤怒,她只是微微一笑:“区区阆珈,何胜于你,哀家从不做自断羽翼的事情。”
西陵昡低声道:“微臣愚钝。”
成昭并不把西陵昡的质疑放在心里,她现在心里只有亓官合彻身死的悲伤,她望向殿外被重檐遮蔽的四角天空,虽从未与亓官合彻谋面,却仿佛看到了城墙之上亓官合彻绝望的泪颜。
敌不识略,馈我战机,亓官一族的失败,是他们咎由自取,成昭忍不住叹息道:“阆珈归附,是时机,更是天命。”
说的也是,韶山行刺不过是人为制造的机会,又算什么天命,没有他们行刺,也一样有大宣出兵拿下亓官由贤。
西陵昡心中自嘲,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太皇太后想得太复杂。
太皇太后不是短视之人,她需要凌王府的力量,权衡利弊之下,以自己去换阆珈,似乎并不划算,虽然这么想确实有点高看自己的嫌疑。
那,行刺之人背后,凶手究竟是谁呢。
能与自己有仇的,可能只有风息山庄和勉王余孽了,可是风息山庄已经悉数剿灭,更有那神秘人暗中接管,他不像是会置自己于死地之人。
西陵昡冷静分析道:“微臣以为,这些乱臣贼子制造混乱,意在为难太皇太后,贼人居心叵测,太皇太后定要严加防范。”
成昭眉眼弯弯,神情却严肃起来:“不仅是为难哀家,贼人背后,怕是有妄图颠覆皇权之人。”
西陵昡点头认同。
不过成昭并不担心:“当下他们没有成功,想必会沉寂一些时日,下旬朝议,商定阆珈之事,再静观其变。”
“太皇太后圣明。”
———
昌乐坊秃发家院子里,因为庭弈容的到来而渐渐热闹起来,庭弈容化名李靖容,跟着秃发大夫学习医术,也救治了几位病人。
附近百姓都知道秃发大夫收了一位女大夫,知道她姓李,都喊她李大夫,听说这位李大夫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容貌姣好,贵不可言,邻里们不曾见过贵妇,更好奇她远离家门的原因,纷纷凑过去看热闹。
秃发有些不满:“你来这些时日,病人都少了,全是来看你热闹的。”
庭弈容坐在小院子里,仔细嗅着面前摆放的草药,边嗅边说道:“病人少是好事呀。”
这话倒是实话,秃发无法反驳。
不过秃发还是不满地撇撇嘴:“太……太扰人清净了。”
“她们没有恶意。”
庭弈容收好药草,回到屋子里,准备试针。
小院里的几个月,虽然邻里喧闹,她却得到了难得的宁静。
秃发跟进屋子里,一改啰嗦刻薄的语气,压低声音问道:“太…太后不思念小皇帝吗?”
庭弈容行针的动作并未停止,只是淡然一笑:“身为母亲,哪有不思念孩子的?”
她早已经听说了阆珈归附的消息,高兴之余,心中也全然明白,大宣天下,母后守得住,母后会把琅儿保护得很好。
“那太后为何还不回宫?”
“师父,钱我都给你了。”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秃发瞬间语塞,神色悻悻不说话,不声不响溜回院子里,坐在院子里摆弄药草。
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秃发扬起头看向墙外,一男子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看他打扮,一袭华袍尽显贵气,秃发心想,得,找人来了。
他敷衍问道:“公子寻医还是问药?”
“寻人…”
不等男子说清来意,秃发就指了指屋子,懒得再讲话,索性出门寻酒喝去了。
男子大步跨进屋内。
庭弈容抬起头,看着眼前人惊讶不已:“献王兄?”
献王西陵琪见她手臂扎着银针,心中泛起一丝隐痛,他不理解庭弈容这般痴迷成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后娘娘安。”
“王兄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太后。”
西陵琪眸色微恸,柔声问道:“本王,本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太后娘娘。”
“王兄可以叫我容儿。”
容儿…我真的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西陵琪心中颤动,有些慌乱。
庭弈容取下手臂上的银针,热情招呼道:“王兄请坐。”
“容儿……本王,我来,我来是想带给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凌王遵从太皇太后旨意攻下阆珈,杀了阆珈王与将军,阆珈现已归顺大宣。”
这个消息,暗卫早就送来了。
庭弈容笑着说道:“当真是好消息,母亲始终英明睿智。”
她递给西陵琪一杯茶水:“粗茶一杯,王兄不要嫌弃。”
西陵琪接过茶水,痛快一饮而尽,要不是庭弈容出宫,他哪里有机会喝到庭弈容亲自斟的茶水。
茶味微苦,回香甘甜。
“容儿,还不打算回宫吗?”
西陵琪放下手中茶杯,一边问询,一边悄悄观察庭弈容的神情。
庭弈容温柔回答道:“深宫如囚笼,我不愿意回去。”
西陵琪哑然,心中默默在想:若我称帝,想必你也不愿意与我回宫。
他也并不追问,只又说道:“容儿这般喜欢学医,不如我帮你找一家医馆,让你去学,何必躲在这简陋破败的院子里,劳心劳力?”
庭弈容柔声拒绝:“王兄,这里清净。”
西陵琪不好逼迫,只好点头,他话语一转,提及幼时庭弈容送给他的荷包,说道:“容儿可否再帮我做几只荷包,我头风总是难忍,只有你的荷包有用。”
“做几只荷包并非难事,只是王兄头风之症还是没有痊愈?”庭弈容关切问道。
“说来也是怨我,总觉得医治起来太麻烦,你的荷包又颇有效果,我一直在用,渐渐就拖延起来,直到现在。”
庭弈容笑着说:“王兄这样说起来,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西陵琪自觉说错话,连忙摆手道:“是我失言。”
庭弈容望着西陵琪,心中倒是有一个想法,自己行针许久,扎别人总是不敢,扎自己人,或许可以放心一些。
“若是王兄信得过的话,可否让我为你施上几针?”
西陵琪神色欣喜,应允答道:“容儿的针术,我信得过。”
庭弈容取来银针,几针扎下来,西陵琪短暂地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派出去刺杀西陵昡的杀手任务失败,成昭太皇太后不费吹灰之力,顺利吞并阆珈,他想要的结果,都没有得到。
他愤怒,焦躁,又急不可耐,景帝西陵瑜在位时,考虑到西陵瑜是父皇一手培养,又有凌王扶持,实力不得小觑,他不得不隐忍蛰伏,韬光养晦。
西陵瑜死后,他对皇位的向往愈发急迫,除了那原本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还想要庭弈容。
可他忽略了景帝西陵瑜实力强盛的背后,还有一个他轻视许久的女人。
成昭皇太后。
或许,一直以来,成昭皇太后才是宣王朝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几次交手都输得一败涂地,西陵琪心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恐惧,这份恐惧险些让他乱了阵脚。
直至此时此刻沉浸在庭弈容一丝不苟认真行针的气息中,他的心神才获得些许平静。
如果就此认输,放弃他向往许久的皇位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在庭弈容看不见的角落里,西陵琪眼中划过一丝惆怅与落寞,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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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第一次朝议的日子到了。
成昭和小皇帝西陵琅坐在大殿之上,注视着殿下文武百官。
“阆珈归附,功在圣上,太皇太后万福,圣上万福。”
刑部尚书李舒行站出来询问:“启禀太皇太后,亓官一族当如何处置?”
成昭说道:"亓官由贤杀害亓官合尚,妄图称王,罪在不赦,判斩立决。亓官一族多受牵连,本无罪责,故不再追究,将亓官一族尽数迁往京师,去官改姓为亓,赐立府邸,编户入籍。"
李舒行疑惑问道:“太皇太后欲赐何籍给亓氏一族?”
“白籍足以。”
白籍者可不修闾伍之法,免交税服役,对于移居京师的亓氏一族来说,倒也是一种优待,可与曾经的王室身份相比,仍有巨大的等级落差。
李舒行有些担忧:“从前亓氏也属阆珈宗室贵族,只给白籍会不会……”
“可以在钱财方面优待他们,不可抬高他们的身份,他们失去了亓官合彻这般有血性的君王,必须要放下过往的荣耀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