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七月,阳光像焰火一般灼烧着土地,天空湛蓝如镜,没有一片云彩,林间的树叶在炎热的天气下也变得呆滞,仅有的微风吹来,树叶仍然纹丝不动。
定慧寺依山而建,寺内钟声悠扬,宁静而庄重。
皇太后御辇已经到了定慧寺,僧尼们站在门口列队迎接。
见庭弈容从御辇上缓缓走下来,为首的主持带着僧尼们颔首行礼,她走到庭弈容面前虔诚合手说道:“贫尼是定慧寺主持,法号玄真,特此恭迎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庭弈容眉眼轻轻扫过僧尼们,温和地说道:“免礼。”
玄真说:“一应事宜太皇太后娘娘已悉数吩咐,太后娘娘尽管安心修行。”
庭弈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说道:“哀家此番前来为国祈福修行,今后多有叨扰,还望玄真师父不吝赐教。”
献王西陵琪的手下们身在暗处监视着,待寺院门口的众人散去,一人便悄悄离开去回禀消息。
西陵琪正在书案前写字,势原站在一旁细细欣赏,赞不绝口道:“王爷的字流畅淋漓而笔力沉实,如细筋入骨,势若流星。”
监视皇太后动向的下属走了进来,跪在西陵琪面前,西陵琪头也不抬,声音沉沉问道:“她已经到了?”
“是,殿下,娘娘已入定慧寺。”下属回答道。
“去安排一下,找人去定慧寺进香。”
下属犹豫道:“殿下,进香怕是不妥吧?太后娘娘入寺修行,定慧寺有戒严令,暂停礼佛进香等一应事宜。”
西陵琪眼眸轻抬头未动,只双目一斜,扫了一眼不明所以的下属,势原见状,立刻补充说道:“蠢货,去找人闹起来。”
“适可而止。”西陵琪冷冷道。
“是,殿下。”
下属退去以后,势原小心问道:“殿下是何打算?”
“传出去,太皇太后把持朝政,软禁皇太后,阿衡幼主僭越名分,意在不轨。”
“可是皇太后修行是不是被软禁,我们暂不得知,如果皇太后真的是自愿修行,太皇太后软禁之名如何成立?”
势原不明就里,继续问道。
“本就不成立,她就算野心再大,哪怕是妄图称帝,也不会软禁皇太后,因为皇太后根本不会反对她,本王只是借此提醒朝野,时刻记得以篡政为名掣肘太皇太后,切莫让她夺权。”
西陵琪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神情颇不在意,只是手上的动作暴露了他心中的慌乱,一个不小心,下笔就走歪了。
到底是心不静,西陵琪心中的念头不断扰乱着他的思绪。
势原敏锐地察觉到西陵琪的情绪,也清楚他此刻的弱点,碍于自己不便多言,便只道了一句:“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就离开了。
剩下西陵琪独坐在书案前,心中犹豫与纠结。
我有什么理由可以去见她呢?
大暑时节,太阳才刚刚升起,上朝的官员们已经是汗如雨下,酷暑难耐,热得人心里也愈发狂躁不安。
小皇帝西陵琅端坐在大殿上,倒是不哭不闹,乖巧懂事,安安静静地看着殿下大臣们齐整列队,奏议朝事。
成昭坐在西陵琅身旁,开口说道:“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岳士丞站出来回答道:“臣在。”
“自勉王作乱,惩治了勉王党羽之后,朝内各部及地方州府诸多职位空缺,吏部尽快察举符合资历的人员,填补空缺,世家子弟有优异者可以上报保举。”
“臣遵旨。”
“地方官员任期内,考核不过关者,罢免不再录用,重新选拔年轻有为的人才,由各乡举荐,层层遴选出来,地方上报名单中,两千石以下官员交由吏部直接审核,两千石官员由哀家亲自审核。”
“臣遵旨。”
“众卿可有异议?”成昭问道。
大臣们皆默不作声。
成昭看了一眼小皇帝西陵琅,聪慧过人的西陵琅立刻心领神会,拖着稚嫩的嗓音说道:“无事退朝。”
成昭将将起身,谏议大夫关百泉站出来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行,又有事了。
成昭又稳稳坐下,神色威严从容,心中却很是厌烦。
关百泉也是个光会添乱的主,姑且听听他又准备胡说八道些什么吧。
小皇帝不慌不忙,扭头看了一眼成昭,成昭点点头。
“讲。”小皇帝毫不怯场,奶声奶气地说道。
“敢问太皇太后,太后娘娘何故离宫修行,且定慧寺得戒严令,不许世家子弟及民间百姓进香祈福。太皇太后此举,有软禁皇太后,独揽朝纲之嫌。”
成昭神色从容,内心的白眼却是翻上了天,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意见,以中书令为首的这几个人,真本事没有,只会胡搅蛮缠乱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
“修行祈福就是修行祈福,不需要理由,皇太后所行之事,无需向前朝昭告。”
“可皇太后是天子之母,有翼佐之责,若皇太后不闻政事,全凭太皇太后做主,天下人会指责太皇太后乾纲独断,朝政专擅。”
“皇帝年幼,皇太后不擅理政,哀家是太皇太后,万人之上,由哀家辅政,自然要乾纲独断,你有什么不满?”
还以为成昭不会承认把持朝政,没想到她并不反驳,一句反问反而打得关百泉措手不及。
“太皇太后当听百官之言。”
“哀家能坐在这里参与朝议,就是在听百官之言。”
“可皇太后无端被软禁,会引起朝堂妄议,天下人恐惧。”
“软禁,好大一顶帽子,是皇太后告诉你,她被软禁了?”
“皇太后独居定慧寺,定慧寺戒严不许朝臣和百姓接近,如果皇太后不是被软禁,那便是侵占佛门圣地,不许他人踏入。”
“不是软禁,就是侵占,很好,关大人当真是直言不讳,谏争如流啊,不过关大人,你可想好了,给哀家和皇太后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要是与事实不符,落一个污蔑天子之母,以下犯上之罪,可别怪哀家手下无情。”
“臣恪尽职守,绝不后悔。”
大殿之上陷入一片寂静,成昭淡然站在殿阶之上,冷冷扫视着阶下的每一个人。
“呈上来。”
绿柳双手托着明黄色卷轴,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递给小皇帝身旁的太监。
“念吧。”
“皇太后懿旨,圣主年幼,哀家身居高位,不通政事,常感力不从心,承蒙宣成昭太皇太后辅佐圣主,圣主当惟宣成昭太皇太后教训抚养,慈育是依,冀尽孝道,顺志承颜,哀家不能内政聿修,实感有愧,亦不愿坐享其成,故以身礼佛,为大宣祈福…”
众大臣面面相觑,都在等待关百泉开口,看他如何面对。
此刻成昭开口道:“太后本不忍叨扰定慧寺,定慧寺主持玄真师父心怀大义,以国运为重,许皇太后入寺修行祈福。定慧寺戒严,是为了保护太后安全,太后出入皆自由,何时离寺都可以。再者,太后为万民计,特旨开放北城皇家报恩寺,以供百姓进香祈福,关大人,你不知道吗?”
杨淮禹适时站了出来说道:“皇家报恩寺,乃是大宣皇家子弟专用寺庙,皇太后能开放报恩寺与万民同享,实乃宽仁豁达,体恤民意。”
“关大人,你的消息不全啊。”
成昭嘴角勾笑,言语温柔,关百泉听得冷汗直流。
“这,这,这…”
关百泉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应对,不用问,消息是尚书令季大人传来的,只是这消息传到自己耳朵里,并未听说与报恩寺有关的任何事情,内廷后宫之事,若无特传,外朝官员也确实很难知晓。
季延也是十分心虚,报恩寺对外开放,他身为尚书令竟然全然不知,看来是太皇太后有意隐瞒消息。
关百泉心中不妙,之前礼部定谥折辱先帝,杨淮禹廷杖二十,今天自己冒犯两宫太后,怕是离挨板子不远了。
成昭眼眸微微略过殿下众人,心中已有胜算,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越发温柔,只是话说出来,底下已是无人敢反驳。
“辅政王人选未定,哀家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满意哀家把持朝政,可是别忘了,哀家不是头一次坐在这里,从景帝开始,就有哀家临朝辅政,皇太后从无听政经历,不熟朝政,由她听政,更遭非议,万一被有心之人欺骗,挑唆两宫太后不和,岂非是哀家和皇太后的罪过?”
“可圣上年幼,不得离开母亲的照拂。”
关百泉忐忑地补了一句,已经是十分心虚。
此时,一直端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西陵琅,突然开口讲话:“朕有祖母照拂,众卿不必担心,不得为难祖母。”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小皇帝只有四岁,懵懂幼子讲话逻辑竟能如此清晰,威严有力,尽显天子威仪,不容百官有一丝反驳。
少年天子锋芒初露,成昭心中甚为欣慰,小琅儿心怀高志,才智双全,天生有王者之气,比瑜儿更适合做皇帝。
“关大人,你是忘了,连太后娘娘都是太皇太后抚育成人的,太皇太后亲自辅佐宣景皇帝时已有政通人和、本固邦宁之盛世之象,圣上虽然年幼,太皇太后一样照拂得了,以此为借口,并无说服力。”
震惊之余,杨淮禹再一次站出来补刀。
当初他们软磨硬泡逼着自己给景帝定平谥,还坚持不给景帝上庙号,如今太后出宫修行不过屁大点事,还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拎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一番,终于让杨淮禹逮到机会,到了果断出手,给他们难堪的时候了。
杨淮禹目不斜视,声音不疾不徐,一番话语却如火上浇油,丝毫不把关百泉放在眼里,关百泉瞬间恼羞成怒:“你,你!溜须拍马…”
“安静。”
端坐在殿上的成昭轻揉额头,语气淡然扔出两个字制止了关百泉的怒火,眉眼中却是愈发鄙夷,关百泉这样的人,指责别人的时候,理由一套一套的,一旦被别人抓住话柄,被反驳几句,就像火药一样一点就着,立刻怒不可遏。
怒吧,怒吧,一会有你哭的时候。
关百泉安静下来,不欲与杨淮禹再多纠缠,只等成昭呵斥几句,罚些俸禄,此事就翻篇作罢好了,以后自己再也不听别人挑唆,给人当枪使了。
成昭泰然自若,她观望着百官,沉稳地说道:“廷尉。”
廷尉辛骞站出来:“臣在。”
“依大宣律,污名天子之母,当论何罪?”
辛骞犹豫了片刻,语气渐渐发沉。
“天子之尊不容置疑,天子之母不可冒犯,关百泉妄议两宫太后,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之罪,当行以弃市之刑,以示天威。”
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愕然不已,关百泉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上前,跪在台阶下连连磕头:“微臣知罪,求太皇太后饶臣一条性命,微臣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站在一旁的杨淮禹已是冷汗直流,之前谥号之争,自己只挨了二十板子,当真是太皇太后手下留情,没有交给廷尉署按律法行事,否则背上大不敬罪名,被弃市的就是自己了。
季延立即站出来反对:“太皇太后,此刑过重,关大人担心太后遭禁,只是出于一番好意,以此扣上大不敬的罪名,恐叫天下人非议,说太皇太后嗜好杀戮,引发万民不安。”
“嗜好杀戮?哀家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你今天才给哀家扣一个嗜好杀戮的帽子?关百泉给哀家扣上软禁太后的罪名,不见你出来反对,指责太后侵占佛门圣地,不见你出来反对,哀家依照律法之罪,你跳出来反对了,你是维护哀家还是维护关百泉?你也想违背大宣律法吗?”
季延反驳道:“臣不敢,只是关大人…”
成昭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哀家一再包容你们,寻常小事不与你们计较,国事大事皆和你们认真探讨,从不肆意妄为,没想到竟然骄纵了你们,让你们觉得能骑在哀家头上放肆,你们是不是年纪太大了,记性不好,忘记哀家会杀人了?”
关百泉已经磕得额头流血,几乎神智不清,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太皇太后饶命”。
百官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站出来讲话,只恐惹祸上身。
“来人,拖下去。”
两名带刀侍卫入殿,将麻木的关百泉拖了出去,已是穷途末路的关百泉突然恶语大骂:“庭柯妖后!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大宣完了,大宣完了!”
如果没有这些话,季延联结百官,就是否定为大不敬之罪尚有讨论上书的余地,可关百泉直呼太皇太后名讳,言语辱骂,恶意诅咒,不仅保不住他,这下只怕连九族也赔上了。
季延悄悄垂下头,无奈地合上双眼,要是耳朵能主动闭上,他真想闭紧耳朵只当听不见关百泉的污言秽语。
“原来在你们眼里,直呼名讳污言秽语是对人最大的侮辱,可惜了,伤不了哀家分毫。”
成昭嘴角挂起一抹冷冽的笑,眸底轻蔑之色仿佛是在警告文武百官,与她作对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恶意诅咒,辱骂哀家,罪加一等,着抄没关百泉家产,所有成年子嗣一律腰斩弃市,让关百泉现场观刑,家眷全部发配崤山,关押至蒙师大牢,哀家看谁还敢大逆不道,妖言惑众,连累妻儿家小。”
成昭越是冷静平和,殿下的文武百官越是胆战心惊,她坐在殿上,仪态万千,微笑面对着文武百官,看起来是如此端庄秀丽,但她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行事令人捉摸不透,令这群柔弱不能自理只会唇枪舌剑文官胆战心惊。
关百泉死罪一定,百官终于都明白,受人指使去忤逆她是一定没有好下场,如今她是整个大宣的实际统治者,只有听她的话,才能性命无虞。
散朝之后,成昭带着小皇帝西陵琅回广阳殿,路上,成昭慈爱地问道:“琅儿,你会害怕吗?”
西陵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祖母,我要害怕什么?”
成昭微微一笑,温柔地抚摸着西陵琅的脑袋,说道:“祖母杀人,你不会害怕吗?”
西陵琅歪着头,想了一想,说道:“孙儿不害怕,遵守律法,违法当杀。”
“好孩子,你说的对,你是天子,任何人都不能冒犯你,也不可以冒犯你的至亲,明白吗?”
“孙儿明白,但是如果有人反对孙儿怎么办呢?”
“你要视情况而定,当杀时绝不犹豫,不该杀时也不要冲动,只要你行事周全,旁人便没有理由反对你。”
“祖母,什么叫行事周全?”
“嗯…”
成昭思索片刻,在想如何用简单清晰的话语解释给西陵琅听。
“就是别人能想到的,你要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你也要想到,做事万全准备,多留一手,结果总不至于太差。”
西陵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事情要做得体面,圆满,不落人口实,否则你在这个位置,有一丁点错误,他们都要把你生吞活剥了去,不过现在你还小,只需要站在祖母身后,看祖母如何为你守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