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46章 哥哥还活着

盛夏炎热，崇明山上林木葱郁，微风清凉，只是昔日遍地都是的扶桑草，随着梧邺两地百姓的疯狂采摘，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剩野草丛生。

一个小厮推着木轮椅停在风息山庄门前，西陵晟安安静静地坐在木轮椅上，看着已被查封的风息山庄，一言不发。

风轻尘站在西陵晟身旁，亦是沉默无言，只在心中默默念道：父亲，我回来了。

片刻，西陵晟开口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带我来着里？”

“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我们要回到这里，在这里生活下去。”风轻尘柔声说道。

西陵晟苦笑着说道：“可是我不属于这里。”

风轻尘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如今，没有人真正属于这里了。

丝丝苦涩滋味早已浮上心头，风无惊劈掌狠狠击中父亲的那一幕，始终刻在他心里，像一只巨手狠狠攥着他的心让他喘不过气。

“我是一个废人，在人世间已经无亲无故，你把我带到这里，又能如何？何不舍弃了我，让我自生自灭，我也不必活得痛苦。”

西陵晟神色黯淡，喃喃自语道。

良久，风轻尘轻声安抚他说：“你不要灰心丧气，一会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西陵晟仍是十分消沉：“如今对我来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一会你就知道了。”

风轻尘示意身后的小厮去开门。

小厮犹豫了一下，说道：“公子，门上贴了封条，私自开启可是重罪。”

风轻尘从口袋里取出一两银子，递给小厮，说道：“你无需担心，尽管去开，本公子早已打点过了。”

小厮欣喜地接过银子，飞速跑过去，扯断封条，推开了山庄大门，随后跑回来，推着坐在木轮椅上的西陵晟，跟在风轻尘身后走进了山庄。

走到正厅门口，小厮正欲上前推门，风轻尘对小厮说：“不用开了，你去山下，找些人来，帮我打扫山庄，我给你们十两银子。”

“十两？公子可当真？”

小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当真。”

“我现在就回村喊人！”

“去吧。”

小厮乐得半天合不拢嘴，高兴地跳着跑出去了。

西陵晟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钱？”

“我好歹也是山庄的主人，总是有一点钱的。”风轻尘忍不住浅浅瞪了他一眼。

西陵晟默默摘下腰间的璇玑玉佩递给风轻尘。

“给我干嘛？”风轻尘问道。

“拿去当了，换一些钱吧，你为我治病也花了不少钱了，我也不好白白占你便宜。”西陵晟小声说道。

风轻尘心想，你小子，还不知道我花的是你哥的钱吧。

“不用不用，我有钱。”

风轻尘接过西陵晟手里的玉佩，又弯下身子给他系在腰间。

“我们也不过是偶然相识，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不惜折损真力，三番五次为我疗伤？”

西陵晟看着低头认真给自己系玉佩的风轻尘，一字一句地问道。

风轻尘抬头看了一眼西陵晟，西陵晟正在凝望着他，那深邃又纯净的眼神令风轻尘有些不忍。

如果说云秦山崖上救他是偶然，那么之后的每一次相救，却不是巧合。

他总是有目的在，只不过，目的也曾变过，他自知利用可耻，但长久相处下来，心绪总归千变万化，如今也不完全是为了利用西陵晟，挟制西陵昡。

风轻尘不愿面对西陵晟的对视，转头刻意躲开他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无数遍了，那日你中擎风掌坠下云秦山崖，万般紧急时刻，我必须不出手相救，我哪里知道你是什么人？就是阿猫阿狗掉下去，我也要救啊。”

西陵晟喃喃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已经不想活了，我双腿尽废，是你的累赘，你又屡次费心救我，这般照顾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真窝囊，你不怕死，为什么不敢活着？”

风轻尘认真发问，西陵晟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心底的痛苦又席卷而来。

“我没有父亲和哥哥了。”

“打住，你别再说了，你哥哥要是看见你这副窝囊样，不会揍你吗？就你孤独，无亲无故，我不是无亲无故吗？为了你的父亲和哥哥，你也应该拼命活下去，这话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了。”

风轻尘已经有些恼火，声音也骤然提高，他理解西陵晟情绪低落，悲满潭壑，但风轻尘的内心早已满目疮痍，情绪全无惟剩痛苦，西陵晟全然不懂。

要怎么和你说，你还有哥哥，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就算自己重新回到这里，父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轻尘回想起那个雨夜，父亲就在这山庄里，被风无惊害死，死前拼命救下他，把他赶了出去，与父亲最后相视的那一眼，父亲分明在说：“孩子，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风轻尘心里默默念叨，我会好好活下去。

被风轻尘呵斥一番，西陵算又陷入了沉默，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令风轻尘感到气恼，他决定，要让西陵晟知晓一切，快点振作起来。

风轻尘疾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西陵晟看向屋里，大惊失色，只见屋内柱子上，用绳索和铁链绑着一个形同枯骨的瘦削男子。

男子奄奄一息，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来了。”

风轻尘冷冷地说道：“风无惊，你的死期到了。”

西陵晟惊讶问道：“你如何抓到他的？”

风轻尘扬起下巴，不屑地说：“略施小计，就抓到他了。”

男子干笑道：“轻尘，你太天真了。”

风轻尘咬牙怒道：“嘴还这样硬，我看你还是折磨得不够。”

男子弱弱地说道：“我已是垂死之躯，不要再折磨我了，杀了我吧。”

风轻尘恨恨地说：“杀你犹嫌不足，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

西陵晟亦是满腔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杀了你！”他挣扎着要从轮椅上下来，却一个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风轻尘眼疾手快扶住西陵晟，轻声说道：“让我来吧，我杀了他，为你我报仇。”

西陵晟点了点头，他已是双眼猩红，怒火似要喷灌而出。

风轻尘转身怒视着男子，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靠近，直到走到男子跟前站定。

男子眼神灰暗无光，有气无力地盯着他，眼神全无往日腾腾的杀气。

风轻尘毫不犹豫，双掌擎风蓄力，赫然一击，男子已是胸骨内陷，脏器尽碎，口中喷出鲜血，溅染了风轻尘一身。

风轻尘轻轻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仍是愤怒地盯着男子，男子在咽气的那一刻，形同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用尽全力对他摇了摇头。

风轻尘还没回过神来，男子脑袋一歪，便死去了。

处置完风无惊的尸体，西陵晟看着面色复杂的风轻尘，缓缓地问道：“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

风轻尘突然愣住，意识到有些不对。

风无惊追杀过西陵晟，刚才他怎么没有和西陵晟讲过一句话？

还以为他见到西陵晟活着会很惊讶，会道出他哥哥还没死的事情，他竟然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西陵晟抬头看着风轻尘，疑惑地问道。

风轻尘回过神来，缓了一缓说道：“哦，不止，不止这一个好消息。”

“还有什么好消息。”西陵晟敷衍地问道。

“你哥哥还活着。”

“什么，你说什么？我哥还活着？”西陵晟情绪激动，大声喊道。

此刻他已是万分惊喜，激动得险些从木轮椅上滚下来。

“你别急，别乱动，仔细摔着。”

风轻尘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扶住他忍不住笑了。

把这个消息告诉西陵晟以后，风轻尘心里如释重负，撒谎好难，自己再也不用骗他了。

“你快告诉我，是怎么一会事？我哥竟然还活着，他知道我还活着吗？他怎么不来找我？”

还没等风轻尘开口，西陵晟又火急火燎说道：“不，不，不要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他一定会担心着急的。”

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如此激动，能说这么多话。

风轻尘心中喜悦，笑着安慰道：“你会好起来的。”

西陵晟完全听不进去，一直追问道，“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好，我跟你说，我慢慢说，你别急。”

风轻尘轻轻掸去落在西陵晟肩上的绿叶，将事情做前因后果向他一一说来。

“朝廷发了布告，通缉风无惊，那日我追到风息山庄，发现朝廷的兵马已经将风息山庄团团包围，为首的是两位俊朗的少年将军，其中一人和你竟然一模一样！给我吓了一跳，我这才想起来，你们是双生兄弟呀！哈哈哈哈…..”

“是我哥没错，我们两人的模样就是一模一样！”

说到二人模样相像，西陵晟一脸得意傲娇。

“是是是，像像像，这么帅气的脸竟然有两张！”风轻尘笑着调侃道。

“接着说，接着说！我哥来这里抓风无惊，那风无惊怎么被你抓来了？”

“那日你哥和风无惊在山庄门口打起来了，我就在暗中观察了一下，你哥的武功真不错，和风无惊打的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风轻尘声音越来越小，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那日，风无惊并未使出擎风掌，而他当时没有发现。

西陵晟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发现风轻尘的变化，他还在追问着风轻尘：“然后呢？风无惊怎么被你抓到的？”

风轻尘回过神来，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他被你哥刺伤，使出暗器逼退你哥之后逃跑了，被我截住了，就把他抓来了。”

“暗器？我哥有没有受伤？”西陵晟十分着急，担心地问道。

“你放心，你哥没有受伤。”风轻尘回答说。

西陵晟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他突然想到那小厮拆门上封条时，风轻尘说过的话，便问道：“你说这里已经打点好了，是什么意思，找的谁的门路？是不是我哥？你是不是已经见过我哥了？”

脑子反应还挺快。

风轻尘点点头，缓缓说道：“抱歉，没有事先和你说明，怕认错人让你空欢喜一场。”

“没关系，你见了我哥，说都说了些什么？他还好吗？他知道我如今残废了吗？”

西陵晟说着说着，越发丧气起来。

“你不要灰心，你一定可以好起来，我会和你哥哥一起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医治你，你要配合治疗，不要再消沉下去，这对你的恢复无益，你哥看到你这丧气的模样，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哥哥。

西陵晟垂下头，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哥哥。

都说双生兄弟心有灵犀，你可以听见我的呼唤吗？

求援、平叛、治丧，带兵追剿风无惊，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哥哥一人苦苦支撑着，我竟然感应不到哥哥是多么辛苦，还在这里忍泪含悲自暴自弃。

与顶天立地的哥哥相比，自己是这么脆弱不堪一击，还终日一心求死，实在羞愧难当。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消沉下去，我和哥哥异体同心，哥哥是我，我是哥哥，我不可以懦弱自卑，成为他缺点的那一面。

西陵晟抬起头，灰暗的眼睛里缓缓透出丝丝光亮，愈发晶莹透亮起来，坚定地说：“我一定，一定振作起来。”

“好阿晟，你好好养伤，等你养好身体，我送你回去找你哥哥。”风轻尘柔声说道。

西陵晟激动地抓住风轻尘的手，开心地说道：“一言为定！”

看着被他紧握的双手，风轻尘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答应他说：“一言为定。”